赵老板面上一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不不不，绝不是赵某！”这一句话当真吓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后背的衣料瞬间洇湿了一片。开什么玩笑，这事若是叫永亲王误会了，那只怕也是灭门的下场。

裴景湛嗤了一声，从袖口里摸出个瓷瓶来，随手朝他扔了过去。赵老板手忙脚乱的接住，像捧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裴景湛睨着他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敲打道：“咱家还以为赵老板纵横商海数年，早已是个沉稳之人，何必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变成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他语调轻飘飘的，末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出口的话却像给赵老板喂了颗定心丸：“放心，不会查到你身上。”

赵老板闻言连连称是，脸上神色却并未完全舒展，犹豫片刻又开了口：“裴掌印，水牢那边我去打点过了。如今只能找大夫进去给您的人治伤，可若要救出来，只怕……会惊动王爷。”

裴景湛睨他一眼，目光冷淡：“好，保住他们的性命，咱家记你一功。”

赵老板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诶了一声，他连连道谢，只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至少心里安定了许多，当下也不再逗留，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合上，又只剩下裴景湛与柳芝二人独处。

裴景湛低头看她，目光里的冷意一层一层褪去，他伸手将她执扇的手腕轻轻握住，拇指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关切问道：“方才晒着了没有？”

柳芝摇了摇，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什么童谣？”这几日裴景湛几乎时时刻刻都与她待在一起，可方才赵老板说的每一句话她竟都听不明白。

裴景湛勾了勾唇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些腌臜事，芝芝不必要知晓。”

在裴景湛心里，柳芝应该过平静快活的日子，外面那些风雨不值得在她心上留下一丝痕迹，她满心只要有自己便好。

柳芝闻言却将嘴一撅。

她才不要做被掩住眼睛耳朵的瞎子聋子，连外头天翻地覆了都浑然不觉，那与活在楚门的世界里有什么分别？

这般想着，她伸出手，捏住了裴景湛的衣袖。

日头从老树的枝叶间隙里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映得那双欲意求知的眸子亮晶晶的。裴景湛低头看她，只觉得那束光不是落在她脸上，而是直直照进了自己心底，照得整个人暖意恒生。

“还有，”柳芝捏着他的衣袖晃了晃，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方才扔给赵老板那瓷瓶又是什么？”

她才不要裴景湛就在身边，两个人之间却像有着信息茧房一样。

“祖宗……”柳芝放软了声音，只差没把撒娇两个字写在脸上，仰头央着他：“你就告诉我吧。”

裴景湛哪里招架得住这个。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底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表情中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罢了罢了，算是栽在她手上了。

他捏着柳芝的手腕，牵着她往房间的方向走去，一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里含着自嘲的笑意：“那咱家今日，便当一回芝芝专属的说书人，所知道的事情，都细细讲给芝芝听。”

柳芝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唔——”她故作沉吟般应了一声，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戳上了裴景湛的脸颊，动作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与亲昵：“裴先生若说得好，本姑娘重重有赏。”

“赏什么？”他顺着她的话头问，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柳芝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气息绵绵的缠上裴景湛的耳廓，待听清楚柳芝说了什么以后，他的耳尖竟无法克制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院门外，是风云渐起的岚州城，那几句童谣还在某条不知名的小巷里被孩童们拍着手传唱，像一簇压不灭的火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纵使永亲王的亲兵如篦子一般梳过每一条街巷，可那火苗一旦起了势，又岂会轻易熄灭。

只不过这一刻，在赵府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在那棵被日头晒得蔫蔫的老树底下，有人正牵着心上人的手，一步一步的往屋檐下走去。

风雨欲来。

但至少这一时，这一处，还有片刻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