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晦的话太有个人立场,要辨证对待。
温泉池边,白玉铺阶,玲珑瓜果,茶盏酒壶,随意摆放在一旁,拳头大小的莹白明珠慢悠悠滚落其中,撞向酒盏金器,生出响声。
李韫撑着脑袋,半梦半醒间微微抬眸,眼底带着点点水光,茫然寻找声响的来处,但下一瞬,就被“哗啦”作响的水声吸引去所有目光。
温泉池上,水汽旖旎成白雾,像是无数投影了发光明珠中的画面,从金乌啼鸣飞天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声婴儿哭腔震天彻地,凭空而起的山与终年笼罩在夜色中在天际斜出惊艳极光的幽都……
高耸荒芜的黑石山与山前澎湃凶煞的血海,还有充斥着怨鸣的长雾,东极山上的人来了又去,古朴威严的建筑一座座建起,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的幼年,少年,青年。
画面最终定格在乌台宫长风飒飒作响的琴台处,千万里血海长雾又凭空生出一树粉黛桃花,桃花后似乎有虚影……
李韫意识朦胧出神,也瞧不真切。
待到凝神窥探时,整个人骤然被人从温泉水中拥起,白雾凝珠幻化的虚影“砰”的一声尽数破碎,统统化成眼前人。
骤然的悬空感,让李韫下意识搂住来人的脖颈,纷杂朦胧的意识打着旋落入水中,她有些懵地低头看向将她拥起的人。
墨发如瀑,被湿润水雾浸透贴在如冷玉般的肌肤上,平日里被冷厉眉眼压下的秾艳五官几何倍地显现出来。
高耸的鼻梁上一双上挑的凤眸微颤露珠,李韫懵懵懂懂落入其中,犹坠绮丽漩涡,被紧紧覆盖,密不透风的包裹,连微末挣扎也无力颤动。
“夫君……”
极轻的声音从妻子微张的檀口中吐出,湿漉漉的黑发勾连着手腕上的金铃红线,一同紧紧贴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尤其是沉溺在自己眼中不断颤动滴落水珠的长长睫羽,和妻子眼底茫然的水雾……
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不晦一直簇拥着李韫,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中,以一种毫无保留的仰望姿态亲了亲她眼尾欲落不落的水珠。
冷厉矜傲的凤眸中如沁春水,温柔郑重到近乎虔诚。
但他脖颈间耸起的青筋和不断滚动的喉结又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想要去占有、侵犯、甚至亵渎的疯狂欲望。
识海中分裂成为两片肆虐狂暴、相互对冲的风暴海浪,一边是冰冷的理智告诉他,连水雾都不堪承受的妻子应该得到他密不透风的庇护,一边是滚烫的欲望鼓噪着,让他贪婪,要他沉溺……
李韫眼尾被谢不晦过于轻柔的动作亲得有些发痒,方才小憩的昏沉渐渐褪去,她眨了眨眼,圆润的黑眸点星般明亮羞怯,扶着谢不晦的肩侧着脑袋往一旁躲了躲,嗔怪道:“谢不晦。”
李韫在面对谢不晦时总喜欢喊他的全名,但面对朋友和其他人又会入乡随俗般喊亲昵的短称。
在小丘山时,一开始谢不晦还总想让李韫多开口叫夫君,后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李韫喊他名字时,他不再反驳。
反而望着李韫,格外满足欣愉。
譬如此刻。
谢不晦三个字从李韫的口中吐出,化作奇异的术法短咒,让谢不晦的理智溺死在欲望中,滚烫暴虐的欲望变得温情平和。
他紧紧扣着李韫,让妻子整个人落在自己怀中,炙热的吻和气息侵入李韫唇舌之间,强势而缓慢。
明月皎皎,复入我怀。
谢不晦边亲边道:“皎皎,金灵杀伐锋锐但刚过易折,木灵亲和温润修行如春木,还需厚积薄发,水灵看似柔和婉顺实则变化无常,土灵虽承厚土之力但过于浑厚霸道,它促使你体内四灵平衡但却克制其生长修行,倘若洗灵,必不能留。四灵之中,你可想好,留谁?”
李韫攀扶着谢不晦的肩,杏眸中是被亲出来的水色,闻言抿唇,有些不安地犹豫摇头。
“我不知道。”
她本来就已经做好在这样一个仙凡共存的世界中安安静静当一个凡人,但谢不晦的骤然变故让她猝不及防落入整个太初修道界的中心点。
她能接受变故,但她毫无准备。
好在,谢不晦也非是要她立刻做出抉择,他抚摸着李韫被温泉浸湿贴在后背上的长发,安抚道:“无妨,不拘于此刻,慢慢想,无论何时想好都不迟。”
李韫突然想起谢家家主所言的一年后道侣大典,推了推谢不晦的肩膀,后仰脑袋询问道:“我能否修炼和道侣大典有关吗?”
洗灵根应当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从那位崔九郎君所言可见一斑,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她是走运刚好遇见了一位五灵化神的夫君,但如此便足够吗?
谢不晦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温泉热气蒸出的汗水落在泛着脖颈间泛着青筋的冷玉肌肤,喉结滚动,溢出一道低沉声音。
“嗯。”
随即,他意识到李韫的担忧,又道:“道侣大典是两个修道之人向天地宣告的证道仪式,意为从此愿同道、同劫、同命,需要二者以修为灵力共誓天地,得天地认可,但却并非一定要二者皆有修为灵力,所以就算到时还未洗灵结束也无妨,我自有办法,无需挂心于此。”
李韫脑袋歪在谢不晦肩膀上,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谢不晦的话,喃喃应道:“好吧,让我想想……。”
金木水土,四灵相争。
谢不晦的五灵化神极其罕见,对于太初而言,单灵根才是资质上佳,这点当初她参加十里桃花亭的仙人学宫甄选就已经了解过了。
可是,到底该留那一条灵根更好……
不等李韫沉思,谢不晦炙热而急促的吻就铺天盖地将她淹没,温泉水荡漾起一圈圈波澜,温热潮湿的宫室内除了水声,便只剩下一两声低低的啜泣和不断作响的金玲。
清脆又旖旎。
意识昏沉之际,李韫后知后觉冒出疑问:“那为何你我的道侣大典要定在一年之后?”
谢不晦情动难抑,闻言却是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