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有所感望向御空而行的人群,遥遥相对,突然一白色袈裟的少年和尚转头看向她。
隔着数百里战场和漫天雷霆,少年和尚眉眼弯弯,张口又闭口。
他说,可以。
带着功勋和鲜血从战火中活下来的战士们,能听得见英灵最后的嘱托。
东极山尊主的道蕴远比众人想象得更加不可思议。
本该灰飞烟灭的修士神魂在金光道蕴的滋养下,能够存世片刻。
漫天雷霆之下,一道道梵文清音自少年和尚所持的禅杖中飞出,他收回目光,无暇去好奇青鸾战车中的人。
他要为这东山境荒域战场上逝去的英灵,挣出一条路。
修士灰飞烟灭者,身躯滋养大地,然神魂却不能如凡人般再次回归于世。
但现在也许会有那么一丝例外。
他要试一试。
为即将消散的英灵逆天改命,持幡引路。
魂,归来兮!
战车中,谢不晦站在李韫身后注视着她,良久轻叹一声,扶着妻子的肩膀,让人转身落在自己怀中。
他揽着李韫的肩膀,安抚的轻轻拍着她有些颤抖的后背,突然就有些后悔,不该让妻子来荒域战场的。
妻子脆弱,柔软,多愁善感……
谢不晦用下颚蹭着李韫的发顶,将人密不透风地揽着双臂间,得知李韫来时的自满和欢喜一点点褪去,面色发沉垂眸。
欲速则不达,慌急则生乱。
他太过想要将李韫保护起来,也太过想要向李韫证明自己有能够庇护她的力量,可他怎么会如此焦急?
他怎么敢安排李韫来荒域战场?!
他怎么敢!
谢不晦越想心就越沉,一股后怕此刻才翻涌上来。
他咬紧牙关,闭了闭眼,将识海中混乱破败的思绪尽数压下,抱着李韫的双臂不自觉又紧了紧。
“皎皎,我们回去吧。”
李韫埋首在谢不晦脖颈处,闷声闷气地吸了吸鼻子,开口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让人心碎的哭腔,有些郝然。
“今日……是已经结束了吗?”
李韫其实有些丧气。
她似乎不应该来此地,就算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她一个凡人如此自不量力地来荒域战场,实在很不该。
平白给人添了许多麻烦。
她已经不再想自己能够承担什么,眼前的一幕幕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一个凡人什么都不能承担。
她不想再因为自己,打乱谢不晦的行程。
谢不晦强抬起李韫的脸,与她对视,深邃凉薄的凤眸带着探究看向李韫被泪水濯洗过的清亮眼眸。
良久,才沉声道:“是我不好。”
李韫懵了一下。
谢不晦继续道:“前日见你心中郁闷,面露疲惫却依旧强撑着参加宴会,便悄无声息替换了你杯中酒水,本希望你好生休息……今日我也该陪在你身边,此地有我无我无甚要紧,但我却将你一人安置在了东极山,是我考虑不周,更引得你来此地,更是不该。”
李韫咂摸这谢不晦的话,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发觉谢不晦竟然真的是这样认为,兀得气笑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睡着了还需要人陪在身边,更何况你让我休息是为了我的身体好,我岂能不识好歹,再说了我来此地是我想来的,与你何干,何以苛责。”
谢不晦不语,只一味垂眸闭嘴。
现下他满脑子都是妻子不自信、觉得自己给他添麻烦的那句问话,妻子怎么会添麻烦呢,妻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如果李韫产生了这种想法,那一定是他哪里做错了。
他果然做错了。
破碎的识海仿佛是火山爆发之后的灰白狼藉,一寸寸皲裂焦黑的大地干涸无雨,裸露出可怖的痕迹……
而黑石焦土之下,曾被强行压制的某种凶戾之物又在翻腾,他的识海更加破碎不堪。
混乱之中,谢不晦想起小丘山,他本该和妻子平静地生活在小丘山,百年夫妻,携手白头,为什么还要回来……
怀疑和困惑在谢不晦泛冷的凤眸中一闪而过,他搂紧的怀中的李韫,答案显而易见。
他要把妻子保护起来。
此生,他的力量和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为庇护妻子而存在。
谢不晦抱紧了李韫,一声又一声呢喃:“皎皎、皎皎、皎皎…阿韫、阿韫、皎皎……。”
强烈的不安促使谢不晦一声又一声低吟呼喊,他侧首亲了亲李韫的耳垂,温凉皮肤下,细白脖颈处缓缓颤动的血管和妻子孱弱的呼吸,又让他悄无声息将识海中的混乱平复下来。
他舔咬了一口李韫细白颈弯处的皮肉,亲了又亲,才缓声道:“今日已无事,可使青鸾缓缓归矣。”
李韫却不肯这样放过他,她捧住谢不晦的脸,双眸之中温软明亮。
“夫君,我今日见你,才知如此不凡。”
她语气一顿,扬起唇角,一双杏眸中亮晶晶的,满目期许,温软轻灵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雀跃。
“等我能够修炼了,我也会非常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