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二楼所有人面色齐变。
李韫弯唇假笑,向后退一步,好个能拉仇恨的少年。
一旁的胡璇在少年从栏杆处跃来,便面色一黑,现下直接将后退的李韫拉入自己身后,眼中不善。
青年修士店员反倒扬起笑凑上来,说话语气一变,比方才面对李韫和胡璇时还带着一丝盛气凌人不同,十分讨好谄媚。
“崔九郎君怎不与萧君、赵君,还有兰仙子,在四楼看珍金拍卖,怎么下来了?”
崔、萧、赵、兰......
青年修士店员说的话和态度,让人不自觉想起先前西市坊门处一排从天而降的黄金雄狮白玉车。
少年的身份呼之欲出。
世族。
怒视过来的目光悄无声息收敛,只剩下若有似无的敬畏好奇。
胡璇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眼中藏着慎重,一只手抓着李韫的手腕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抚上腰间的黑色束腰中藏着的软剑。
她在东市坊中听过这位少年的名头,年方十五筑基巅峰,一步之遥越金丹,为人喜怒无常,上一秒可能还在满脸笑意纯真无害赠人灵石金铢,下一刻可能就会轻描淡写让人将其带入水牢处以极刑。
由于过于出众的天资,是崔家这一代毋庸置疑的少主。
“啧。”
满室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崔九歪着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依旧笑意吟吟盯着李韫,却无端嗤笑一声。
“砰!”
他手中啃了一节的甘蔗重重敲在青年店员身上,视线缓缓移过去,精致的面容上还略带着些婴儿肥,露出的神色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要去哪里,还需要与你通禀不成,莫说一个小小的珍金阁,就算是你们枕金楼的楼主在此,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询问我的去处。”
青年修士店员在甘蔗压在肩旁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面容瞬间苍白可怖,腰背不受控制俯首弯曲,他脚下的木板更是一寸寸生出裂缝。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满目惊骇慌乱,强撑着一口气,颤抖道:“不敢!是我说错了话,还、还请崔君饶恕!小人给崔君赔罪,小人给崔君赔罪!”
崔九微微一笑,语调轻快纯真:“知道错了——”
拉长的语调宛若凌迟,却又好似一抹希望,青年修士店员讨好渴求地看着崔九,而他笑意语调不变,缓缓开口。
“那就,消失好啦。”
“轰!”
一道剧烈的声响,自青年修士店员脚下发出,随着他惊恐地哀嚎,尺后的褐红木地板连带着黑石房梁骤然生出破洞。
一阵尘烟惊起,一楼传来喧闹的惊恐怒骂。
李韫视线从那处破洞掠过,只见方才的青年修士店员深深嵌入一楼的石地板中,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绝望地流泪求救。
她大脑中“嗡”的一声长鸣不止,愣愣看向那个朱红锦袍、神色纯稚天真笑吟吟的少年,眼中不敢置信。
崔九扬着笑,视线移回,却在看见李韫的神色时,眼中的笑意落了下来,歪头看她,带着一丝残忍的凉薄开口:“为什么这么看我,你不开心吗,我可是在为你出气呢,毕竟他方才如此轻慢你。”
李韫眼中的震惊像风吹来一片灰色的云,触动她的眼睫,颤了颤。她看着眼前张扬肆意、行事毫无顾忌的崔姓少年,声音放得很轻。
“你并不是在为我出气,而是在宣泄你的不满。”
在这喧闹不息的珍金阁中,甚至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比她说话的声音要响亮。
但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人耳中。
二楼的所有人都面色苍白地看向她,为这位绿裙少女的无妄之灾感到倒霉,同时也为她竟然敢如此直白的冒犯世族,而感到心惊。
李韫也有些害怕,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仿佛久久无法从刚才面前破洞生出的响声中回神。
但她依旧这样说了。
这并不是一个天真纯质的少年,是此间能够修仙的太初域养出来的世家怪物。
从他的眼中,李韫看不到丝毫怜悯和仁慈,只有高高在上、无尽的冷漠,和佯装出来的对她的兴趣。
李韫蜷了蜷有些泛凉的掌心,思索一瞬询问道:“珍金阁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开心了?”
这样的话,和方才青年修士店员的话如出一辙。
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忍直视这绿裙少女的下场,可惜了这么一个温和明媚的女君。
却不想,气氛突变。
这位尊贵无比、喜怒无常的崔家少主,突然笑了起来。
精致绮丽的面容,上挑含情的桃花眸,骤然将此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氛围破开,消融寒冰于无形。
崔九刚开始看到李韫眼中的畏惧时,几乎瞬间沉下脸来,他对这场春日宴的不满挤压在他心口,生出无尽怒火却无法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