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走至窗户边,天色已至黄昏,远处火烧云热烈又张扬,色彩斑斓豪情万丈,李韫久久望着,忽然一个激灵,低声笑了起来。
苦涩至极。
那一瞬间,她触碰窗楞,与这个世界相距仿佛咫尺,可却又好似如镜中探花,水中捞月。
如梦似幻。
虚无缥缈处生出一无根浮萍。
而她便是那与此间无关、无根、无处落的浮萍。
同时,李韫意识到,她心尖那团如火的暖意,似乎不受这个世界影响。
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心中无限茫然,动作机械但迅速收拾好狼藉的地板,将屋中一切恢复原状。
重新捧着铜水暖,李韫能感受到自己体温不变,相当于正常人依旧还是偏低,但已经没了那股自骨头缝中透出的、捉摸不透的寒。
谢不晦为她抓的药,能让她恢复元气,可却怎么都无法压下去这股寒意,她不忍他忧心,日日喝着,暗自也是一筹莫展。
那股寒意透不出皮肉,只折磨得她痛苦难言。
“寿数不永”这句话一直绕在心头,她早就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可如今……
“咚、咚、咚……”
有人疾步踏着楼梯上来,李韫闻声望去,看见朱红锦袍却皱眉沉脸的谢不晦,眉眼弯弯。
似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同她心悦之人好好相处。
“谢不晦。”
李韫看到他端着满满一托盘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与今日宴席上的倒不一样,也不知他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这么多的。
那件狐白裘今晨沾了雨,还没打理干净,李韫就披着谢不晦的乌金大氅起身,一边捞起衣尾免沾地尘,一边行至花厅,噙着笑仰面同谢不晦道:
“你忙了一整天,应当也没吃什么东西,我们一起在花厅用饭吧。”
谢不晦心忧李韫,但瞧见她面色不复方才苍白,也许当真是早上少食以致体力不支,现下已然好多了。
他应了声“好。”便随她一起步入花厅,将端来的饭菜摆至花厅的褐红木圆桌上。
玲珑鲈鱼脍、鲜蔬鸡髓笋、乳炊羊、荷叶粉蒸肉、芙蓉雪霞羹并一道蜂蜜桃花糕,四菜一汤加点心,都是李韫爱吃又不至于辛辣伤身的。
谢不晦的厨艺很好,李韫杏眸水瞳中仿佛盛了星星,闪着愉悦的微光,吃得很开心。
李韫周身的气息轻盈欢快,一直注视着她的谢不晦受到感染,不自觉舒缓一直绷紧的脸色,眼底唇角都流露出欢愉。
“皎皎喜欢今日菜色?”
“喜欢。”
谢不晦笑意更深,瞥见李韫身上的大氅不方便地搭在腿上,边为她盛了碗芙蓉桃花羹,边道:“你素来喜欢那件狐白裘,我前些天寻人又做了几件相似的,往后天气转凉,正好可以试试,还有些时兴衣裙,过两日也该送来了。”
李韫尝到今日的乳炊羊格外鲜嫩,夹了许多放在谢不晦碗中,示意他别光给她盛汤,自己吃饭。
“可是,床榻角落里的雕花红木箱中还有一整箱没穿过的裘衣披风。”
李韫说着,又指了指花厅西侧一排高柜,疑惑看向谢不晦,语气诚恳道:“你为我置办的衣物,就算轮着更换,三个月都能不重样。”
“谢不晦,就算你祖上阔绰,还总能猎得珍贵山物换金铢,可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她怀疑,谢不晦喜欢暖暖和和的某个游戏,那一排排高柜中的衣物,就是证据。
只是她先前总是病卧榻上,不能验证。
谢不晦尝着妻子为他夹的乳炊羊,闻言发出低沉的笑声,看向李韫的眼神温柔促狭,柔情难掩。
“家资虽薄,但为皎皎买些衣裙的金铢还是有的。还是说,皎皎愿为我管家?”
李韫听了,忙摇摇头道不要。
谢不晦本就是促狭她,见李韫拒绝倒也不失落,更何况妻子体弱,他舍不得她劳心费神。
妻子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予以庇护满足,让妻子日日开心,夜夜欢愉,才是对的。
二人吃好后,天色已晚,院外的宾客早已散去。
李韫听谢不晦说,代喜同里正喝得烂醉,还是胡璇拖着人一路拖回家的。
院门一关,满园春色红碎,桃花缓缓开放,一盏接一盏灯笼被点亮,挂在檐下。
二楼窗户外的两盏灯笼,是李韫站在窗户旁亲自挂的,灯笼甫一挂上,她整个人便落入谢不晦滚烫的怀抱中。
璀璨灯火在那双盈盈动人的杏眸中,骤然碎成点点星光,宛若万千星河流转,迤逦绵延。
灼热的气息喷撒在耳侧,带着低沉嘶哑的笑声唤道。
“皎皎。”
“阿韫。”
“吾妻。”
……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吻落下。
“砰!”
支着窗户的枝杆掉落,窗框重重打在窗台上,前后摇摆两下,便紧紧贴着墙,纹丝不动。
窗外院中的桃花飘摇,窗内春意盎然,炙热滚烫的吻,一直延续进床头床尾的秋罗色帷幕落下。
还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