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佳说：“他有问题要问你。”

老头长长地“哦”一一声，“外面风这么大，你冷死了你朋友可能都还没有进来。”陈亦佳看到他把水桶鞋脱在大门外面，在矮凳上拿起一块紫得发黑的脏抹布擦了几遍手，又搭回去，脚蹬着两块参差的大石头抵住沉重的大门，平房里面有几排座椅，随即老头走到侧面的小房间坐下，打开一个太阳形状的暖手炉，放在自己的膝盖旁边，陈亦佳慢慢地走进去。

老头递给他两张很潮湿的纸说：“填一下你的信息。”

陈亦佳扫了下那张纸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老头抬眼问：“那你是来看什么的？来算命的？”

陈亦佳说：“不是，我来这儿没有任何事。”

“讳疾忌医啊？”老头头也不抬地说：“把资料填了，帮你朋友一起填了。”

陈亦佳叹了口气，认真看了眼资料，一个一个认填下去，把自己的填完递给老头，又开始填蒋南行的，“我不是特别清楚他的体重。”

“不要求精确。”老头推了推眼镜，在认真看她的资料，“填个大概的就可以。”

随即他对着墙上的公式打草稿计算陈亦佳的BMI,随口问到：“有什么想问的？”

陈亦佳说：“我没有想问什么。”

“行吧。”老头没再看她，从抽屉里掏出几块光滑发亮的龟甲，龟甲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凑近了看那上面的裂纹，半晌才开口：“下乾上坎，水天需，卦象显示你在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会来。”

陈亦佳茫然了一会儿，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说：“我在等什么？”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又说：“可能是什么工作机会，别急总会来的。”

陈亦佳疑惑了片刻，又说：“我最近没有在等什么工作机会。”

老头皱了皱眉，“那可能是你在等的人，一样总会来的。”

“我啊？”陈亦佳指了指自己。

老头拧着花白的眉毛看了他一会儿，陈亦佳也跟他对视着，猜测着他下一句又要说什么？你等的是船，你等的船总会来，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

“她在等谁？”蒋南行的声音传来，他拿着几本书走进来，鞋底的泥已经擦干净了，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老头问。

老头问：“你是谁？”

蒋南行说：“提前跟你说过要来的人。”

“排队。”老头说，“你前面还有人。”

蒋南行看了眼老头，又看陈亦佳，“谁？”

老头努嘴指了指陈亦佳，“她的胖子朋友。”

陈亦佳“啊”了声，“什么胖子朋友？”

“你倒还护上了，你一米六二，九十斤，他一米六五，一百六十斤，说句胖子冤枉他了？我看你那犹犹豫豫的样子，体重八成还是往小了填的。”

蒋南行往那张纸上瞥了一眼，笑着问陈亦佳：“造谣我一米六五啊？”

陈亦佳看着老头说：“笔误，我的朋友就是他。”

“现在小姑娘真是的，男朋友要说成朋友。”老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啧”了声，“那你应该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吧？”

“吕昭跟周文启的事，”蒋南行说，“你怎么看？”

老头顿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蒋南行把那几个合订本放在桌面上，说：“你儿子给的，说你们家的传家宝，但既然是传家宝，我借走当然也要来跟你打声招呼。”

老头这才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蒋南行脸上移到那几本册子上，又移回来。过了一会儿，才把龟甲一颗一颗收进抽屉，说：“没怎么看。都是一帮不知变通的人。”

……

蒋南行把几本书给陈亦佳，说他还有点事要跟老头聊聊，陈亦佳于是抱着书上了车。书籍看起来的确传来很多代了，必定不是每一代都认真保存，封面已经起了一些毛糙，里面有几页被撕开了，甚至快要掉出来，陈亦佳把那几页塞好，又坐在车里到处翻，终于在自己的书包里翻到一个牛皮文件袋，她把里面几张宣传资料拿出来，把书放在里面。

蒋南行和老头还在里面，透过窗口可以看到他们的一站一坐的影子。

陈亦佳又把里面的一本抽出来看，那书看起来蛮厚，但记录的事情很少，她随手翻到一页，上面从阿昭考试受挫开始记录，周文启把多年积蓄留给阿昭，留言说要继续走自己的路。阿昭拿到钱之后，只打通了第一关，后面的路便异常顺畅，他甚至一路闯到科举，等他风光回乡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在一座山崖下发现了周文启腐烂的尸体。

陈亦佳看着那些寥寥的，近乎白描的字迹，感觉异常压抑，她又塞回文件袋里，转眼看到两个人已经并排走到门口，蒋南行站得很挺拔，他笑着伸手握了下老头的手，老头还挺傲娇，似乎还在因为蒋南行很轻易地取走了他家的传家宝而不开心，握完手后还拿搭在矮凳上的湿抹布擦了擦，但又擦得满手泥，他满头问号地看着那张抹布。

蒋南行把手插进裤带里，看着老头在在那反复理抹布，说了句，“走了”便绕到另一头上车。

陈亦佳把文件袋给他，蒋南行看了眼牛皮文件袋，接过来塞进车斗里，往她那凑，嘴唇贴了贴她的脸，“谢谢甜心。”

陈亦佳不太想跟他亲热，往旁边扭了下头，蒋南行伸手过来捏住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蒋南行的手很暖和，陈亦佳半推半就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问：“你跟他聊什么了？”

蒋南行笑了声，“挺多，等我整理好一起跟你说。”

陈亦佳“嗯”了声。

蒋南行捏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你今天找他算什么了？”

“我没找他算。”

“那他给你算什么了？”

“不知道。”陈亦佳叹了口气，“他说他看我的面相就能感受到我想算什么。”

“什么面相？”蒋南行把她的手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捏着，又往她面前凑了凑，在认真看她的脸，“是刚跟我吵过架的面相吗？”

陈亦佳的手缩了缩，目光落在仪表盘上。

“需卦，是个好卦。”蒋南行看着她的侧脸说，“希望它不是用来回答关于我的问题。”

陈亦佳转头看着他。

“其实我在外面偷听了一会儿。”蒋南行笑了一声，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我当时就在想在，如果应不应该跟我在一起，还要让陈亦佳去算卦，那我也太差劲了。”

陈亦佳低低地回了句：“我并没有算。”

“怎么办呢？”蒋南行笑了一声，说，“我现在跟你生个气都后怕。”

陈亦佳很受不了这样，被他说得鼻子发酸，想说自己其实也不是全对，又听到蒋南行说，“怎么办呢？怎么给陈亦佳证明我一直喜欢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