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功夫,张立宪憋得死去活来了半晌,终于也对了出来:
赤胆经霜复山河,碧血化春
虞啸卿看了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虞师的人,就该一往无前!”
张立宪顿时红光满面,比得了个云麾还要兴奋和喜悦。
虞啸卿拾起他写的春联,又看他的字,又笑,摇头道,“笔力还不如沈舟。这些年尽跟着我打打杀杀,窗课都荒废了。”
张立宪在他师座面前向来是知错就改,立刻打了个立正:“报告师座,回去就练!”
于是他又惹得哄堂大笑。
最后我们一致挑了慎卿的对子和虞啸卿的贴在一起。一来他的字写得最好,二来讨个彩头。我和张立宪的对子都见了血,贴出去不吉利。念卿的对子被慎卿贴身收了起来,他觉得温暖。
虞啸卿请唐基提了横批。唐基蘸了蘸墨,他那样的官僚,想不到在书道上还颇有些造诣,果然那年代的读书人素质都高得很。
饱蘸浓墨的笔毫在红纸上游走,写下一句:“重整山河”。字如其人,他是懂得藏锋的,一笔大字写得圆润浑厚,可笔力仍有劲道。四个字写下来,他额上竟起了层薄汗,搁了笔便连声道:“献丑了,献丑了!”
我见虞啸卿兴致未尽,想起我预计要送给念卿的那幅画,便想趁这个机会让虞啸卿题个字上去。念卿送了一方绣花帕子给我,我为了还礼,特特去买了颜料来作画,画了三个月终于画得了一副山水画。以湖南的山水为蓝本,青绿设色,画头也题了一句诗,可我的字哪里比得上虞啸卿,我想让他给我题个画头,那才叫完美呢!
他们要出去贴春联,我神神秘秘把虞啸卿按在椅子上,飞快跑回宿舍取了画来。
我拿了画卷来交给虞啸卿,道:“我闲时画了一幅画,是湖湘的山水,师座能都赐下墨宝?”
虞啸卿也来了兴致,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重重远山交错掩映,山下清流激荡,白浪翻涌,岸边碧树丛生,一双白鹭振翅飞起,点映着青山碧水。画头题了一句诗:蒸湘平远,他处无此好江山。诗末盖了我的私印——刻的还是沈千江。
虞啸卿于是讶异望着我:“字写得不怎么样,画画倒是很有天赋!”
慎卿问道:“这可是临的王希孟千里江山图?青绿设色,果然是雍容华贵,气势磅礴啊!”
我点点头,“我就是为这个才学的画。只不过染料差了些,还是没染出他那画里的青绿。”
念卿不由叹道:“这画太美了!沈副官,你能不能画个样子给我?我想把它绣成屏风,一定很漂亮!”
我满口答应下来,这本来也是画个她的。
那年代资讯很不发达,其实在座的很多连千里江山图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自然也评不出好赖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感慨:这么美的江山,真是富丽堂皇啊。
虞啸卿的目光落在我那方私印上,问:“沈千江,是你的字?”
我一时噎住,可又不好说这才是我的本命,沈舟只是个化名(就是所有史同女都有的那种化名),只好说:“是我的笔名。”
传统文人名字都很多,他也无意计较,提笔蘸墨,仍是大气磅礴的行草。先是题了个画名,四字连贯一气呵成:
千里江山
画中仍有留白,他又换了小狼毫,还是那一笔行草,就着我的题画诗往后写道: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壬午年除夕虞啸卿于怒江前线
题罢,他仔细地端详了良久,对我说:“去把我的私印取来盖上。明天拿去装裱,裱好了就挂到作战室里。沙盘年后也要送来了,到时候我的办公桌也要搬过去。”
我挠了挠头,看来这画是送不到念卿手上了。不过能挂在作战室里迎来送往,让虞啸卿日日瞻仰,倒也是抬举它了。
我到他办公室去取了印来,加盖在那行字旁边。那浓稠的墨早已穿透了纸背,衬着殷红的姓名,狂狷的笔迹像极了乱世中的飞蓬。
我把画收好,我们便热热闹闹地出去贴春联了。映着满天的烟花,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今夕是何年。
今夜的禅达,像极了二十一世纪的太平盛世,我们都忘记了竹内联队还在对岸虎视眈眈,我们只想留住眼下这须臾的歌舞升平。
这样的太平长安夜,在乱世中比万金还要珍贵。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欢乐,美好而温馨的记忆,也是我们在一起包的最后一顿饺子。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何况是乱世里的守疆人。
那夜贴过春联,慎卿便回了横澜山,念卿头一遭跟他去了他的阵地。那原是不许带家眷的,可今夜要守岁,除夕夜总是可以破一回例的。
唐基让虞啸卿也跟着去去,今夜是除夕,他理应去前线犒赏将士。于是我们哗啦啦的都跟去了,李冰跟唐基在师部留守,怕军部有紧急电话。
慎卿走时给海正冲带了笋尖炒腊肉,他们读书时是同窗,也是一起长大的,就像亲人一样。后来慎卿被处以军法时,我不知道海正冲是以怎样的心情升的团长。其实他也孤独,但他总一个人无声无言地扛着,挺着,直到挺不住了才倒下去,就像一座山在眼前崩塌。他就像一座山,扛起了悠悠乱世,战火烽烟。
那晚我们在横澜山一直守岁到午夜。敲过午夜钟声,我们笑嘻嘻地向虞啸卿讨了红包。他哭笑不得,一个一个打我们手心,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军饷来,给我们每人都发了压岁钱。
我把钱包在刚刚写春联剩下的红纸里,压在枕头下面。又摸了摸,粘了一手红粉。我开心地睡去,心里想着,这红包定能除厄消灾,让我一年都平平安安的。
癸未年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得从未这般安心。
*虞啸卿的字,是比较有章法的行草,但是又很恣意潇洒,很有力道。可以参考赵孟頫的行草或者王羲之的十七帖。不是癫张醉素那种鬼画符……
唐基的字,可以参考颜真卿晚年的颜勤礼碑。
沈舟就是小学生入门体,参考颜真卿的多宝塔,字很工整,不丑,但是没有力道,所以被嫌弃了。张立宪不练字,就更没力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