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春节来得很晚。除夕这天,唐基特特给伙房批了条子,晚上全师吃饺子。我忽然想起来唐基是河北人,因为南方人除夕是不吃饺子的。可这场仗打得实在太久,南方人跟北方人混在一起太久了,习俗也差不多快做到全国统一了。
这天下午忙完公务,我们都欢天喜地到伙房去包饺子了,这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每次去念卿家里我们都包饺子。念卿也来了,她还是改不了湖南的习俗,把挂在院里风干了三个月的腊肉也带了过来,晚上给我们做笋尖炒腊肉。
我一壁捏饺子,一壁笑嘻嘻地问她:“有没有浏阳花炮?”
她“呀”了一声:“前线总打炮,我倒把这个给忘了!”
我也笑:“不如今天晚上让横澜山打上两炮,也给我们助助兴。”
她低下头,脸颊淡淡红了起来。
饺子出锅,虞慎卿也来了。海正冲在团里盯着,他盯着我倒觉得比虞慎卿盯着还叫人安心。虞啸卿还在恶补怒江的水文,张立宪们把他从地图和统计图表里硬拔出来,强押到食堂,又塞给他一大碗饺子。虞啸卿颇有些欲哭无泪,他是真吃不惯饺子,可架不住张立宪们热情相让,只好拨了几个出来,就着笋尖炒腊肉吃了一些。
天已经擦黑,禅达城也热闹起来。纵使是战时,土制的鞭炮和烟花也还是有的。外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纵是听厌了枪炮声的我们也忍不住想上街去凑个热闹。
吃过年夜饭,我们又在院里看禅达人放烟花。慎卿和念卿依偎在一起,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余治和小猴吵吵嚷嚷,小何嘀咕着想放个二踢脚,可我们只有破片手榴弹,于是他只好骂骂咧咧地去拿他的手风琴。张立宪在看着虞啸卿,他大概想逗他的师座说话,可虞啸卿今天的气场实在有些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望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他的小姑娘,他答应了打完仗带她去看浏阳花炮的,可她再没等到仗打完的那天。
虞啸卿仰着脸,院里光线很暗,只有不断炸响的烟花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眼底像一潭古井水,黑沉沉的。静水流深,我不知道那样的沉静下掩藏的该是怎样的悲伤和孤寂。
“我们许个愿吧!”我对着满天烟花,双手合十,“愿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所有出远门的人都能平安归来!”
张立宪在我后脑壳敲了一下,骂道:“小鬼头,许个愿都不会哦!你要讲愿来年打下南天门,光复西岸!没我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哪来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我揉揉脑袋,幽怨瞪他:“你们男人,打仗的时候就知道往前冲,从来都不看身后!你单知道抛头颅、洒热血,你怎么不想想他们的女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母亲?有多少深闺女子在等着她们的男人回家?”
张立宪不屑一顾,翻了个白眼嘀咕:“女人真麻烦,老子可不要找女人。”
我朝他小腿狠狠踹了一脚,张立宪呲牙咧嘴瞪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老子不跟你动手!”
念卿却开口帮了我的腔:“沈副官说得对。无定河边骨,深闺梦里人。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慎卿握着她的手,望向她的目光无限眷恋,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个军人:“我说过,打完仗就带你回湖南。我一定会回来。”
念卿转过头去,他们几乎同时下意识回头看向他们的长兄。
虞啸卿站在黑暗里,烟花落幕,我们再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好像压了一座南天门在心头:“军人之命,与国同殇。”
那几乎是一声叹息,叹息属于我们的无可更改的命运。
在他所认知的那个命运里,所有穿军装的都该去死。可这里面,有没有他的小姑娘?有没有他的弟弟?
我无从知晓。可这仍旧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痛,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抚不平的伤痛。
张立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师座,他今天与平日不一样,好像很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他不知道,他的师座一看到烟花,就会想起他的小姑娘。想起未竟的誓,想起无望的缘。她就像流星,划过晦暗的夜空,照亮他孤独的心,却一下子就在战火中陨落了。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亲兵前来通报,说已经磨好了墨,唐副师座请虞师座写副对子贴在师部门口。
我们一行人便进了唐基的办公室,他屋里已经收拾干净,只有桌上铺的裁剪好的红纸,砚台里是研好的墨,笔架上搁着大小不等的几支毛笔。
唐基笑眯眯地请虞啸卿提字,虞啸卿想了想,道:“我一个人写多没意思,不如我写个上联,你们来对下联,最后请唐副师座给我们写横批。”
我们纷纷叫好。虞啸卿思量片刻,提笔蘸墨,他手腕很有力,字体亦是苍劲有力。挥毫而下,笔意不断,酣畅淋漓。一笔刚劲有力的行草*跃然纸上,力透纸背:
铁衣映雪守国门,烽火除岁
“好魄力!”
“烽火除岁真是妙,可不好对呀!”
我们议论起来,一边思索着下联。
慎卿很快写得了。他的字与他兄长是截然不同的,很有章法,看着像是赵孟頫的行楷:
金柝惊寒传昧旦,天地焕新
“好兆头,好兆头啊!”唐基笑着赞赏道。
虞啸卿也笑着赞叹:“还是你们年轻,敢教天地焕新颜啊!”
念卿很快也写得了。她临的是卫夫人楷,写得一手娟秀小楷字:
椒酒团年催腊鼓,屠苏暖春
虞啸卿的兴致终于提起来了,笑意也温暖了许多:“这句好,对得温暖,一下就让我想起在长沙老宅的日子了。”然后他又看慎卿:“家里还得有个女人啊,温暖。”
他笑得玩味,慎卿于是在背后掐了他一把,惹得虞啸卿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由感慨民国文人的文化素养是真的高。我在家时父亲倒是教我写过大字,可我们考试不考这个,我又没有耐心,每每写上十天半个月就搁置了,以至于到现在连颜体都没写明白。可没办法,文豪都写罢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捡了支中号的毛笔,使出了吃奶的劲尽量把字写工整:松柏凌霜映忠魂,山河为碑
虞啸卿看了一眼,叹道,“你呀,心思总那么重。还在想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我低头不语。他又拾起对联仔细看过,我觉得他很残忍——对于这样一笔烂字,细看是一种残忍。于是他几乎是像看了个乐子似的笑了出来:“从小读的新式学堂吧?这要是念私塾,写了这么多年字还不见长进,手都给你打肿了。”
我只好看着他笑。我习字那会儿家里老爷子确实想拿戒尺打我来着,可毕竟是新时代了,不能体罚,不然我这一笔字也不至于烂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