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气的浑身抖了抖，资本家真是吝啬，守着金山银山却偏要给我这种惠而不费的东西。我低下头，开始编一只花环。

他在我身边坐下，抬头望着寥落的繁星。滇西多云雾，星空是看不太分明的，他却望着这繁星陷入了追思。

“守武汉的时候，我猫在战壕里，看着外头的星星，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那一仗我的团都打光了，我胸口中了一枪，本以为要就此殉国，却没想到，再醒过来已经在重庆了。”

我望着头顶的繁星，数十年的时间并不足以让星移斗转，于是我仍望着那片熟悉的星空。室壁高悬，像一方城郭挂在天上，映照着半幅残破的国土。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虞啸卿也望着同样的星宿，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在想：山河沦丧，何以家为？

“我没告诉过你，也没告诉过任何人……我打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她跟念卿很像，总让我想家。我们一起守台儿庄的时候，从坑道里看着外头的炮火，她说想看烟花。我跟她说，等打完仗，带她回湖南，看浏阳烟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念卿，可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喜欢她的，我们可以那样安心地把后背交给彼此……可是她留在了武汉，再也没有回来。*”

虞啸卿又陷入了沉默。战乱年代就是这样，三两句话便讲完了一个人的一生，可讲述的人该有多痛苦？我再无缘目睹她短暂的一生，她就像流星，照亮那时代晦暗的夜空，稍纵即逝。

“她叫什么名字？”

“林慕川。因为她的父亲，热切地爱着中国的大地和山川。”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一段我无从得知的往事，虞啸卿从来没有在回忆录中提起过她。或许是因为，她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只要提起，就会痛彻心扉——就像他从没提起过死啦死啦。

“战争就是这样。打那之后我再也不去想成家的事……可我没想到慎卿也从了戎。重庆轰炸的时候念卿孩子没了，慎卿要考航校，家父不允，他只好考了陆校。”说罢，他又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他本是学工科的，可惜……”

我望了他一眼，那副交织着落寞和伤感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就像撞了邪。今夜他喝了太多家乡的桂花酿，桂花如雨，纷纷扬扬落下，像乡愁一样将他淹没。如果他不是虞啸卿，恐怕此时他已经碎了。

虞啸卿沉默地躺下来，沉默地望着悬在天上那一方小小的城池。那就像是他的家，永远都悬在半空，永远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知道他已经碎了，在残破的半幅国土上，在念卿温柔的笑靥里，在我残忍的诘问里，他把自己的心撕碎了。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寥落的繁星。

“打完这场仗，就回家吧。”劝慰的声音如叹息一般落下，我想起他永远回不去的家乡，那里的桂花此时开得正盛，馥郁的香味像融在空气里的蜜糖。“去看水田里的白鹭，爱晚亭的红叶，还有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他苦笑一声，喃喃：“没了，都没了……”

岳麓山上此时当已被炮火覆盖，山坡被炸了一遍又一遍，表土被翻开，又被炮灰覆盖，寸草不生。而长沙城，早已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我望着他，他那样伤心，于是我的魂也被攫走了，变得失魂落魄。泪水落了下来，我山风里喃喃：“会打回去的，一定会打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