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姑娘家,受过高等教育,怎么就不知道自尊自爱?”
我沉默,他又道:“委员长在搞新生活运动,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没有什么大人小人。”
“是。”
于是他又问:“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开始思考,文献上那些盖棺定论的铅字在我眼前一行行滚过,我一行行看过,又一条条否决。
世家公子。
抗日英雄。
人民战犯。
中流砥柱。
欺世盗名。
这些冰冷的铅字蒙上岁月的尘埃,遥远而又陌生,哪一个,都不足以概括我眼前活生生的人。
我看着虞啸卿,他的回忆录浮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同时看着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在台北的岁月那样漫长,像台北潮湿的雨季,一眼望过去,根本就望不到头。
我木然开口,像一曲低吟的挽歌:“为理想殉葬的理想主义者,行走的中正利剑,再回不去湖南的湖南人。”
我看着他眼中神情变了,嘴角抽了抽,冷着脸问:“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样残忍的评价连他这铁血沙场的人都无力承受,我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他又问道:“那他呢?他是什么人?”
这次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无论是哪一边,都没有任何关于龙文章的文字记载,我能够用来揣测的,只有虞啸卿在六十年后回到禅达时带去一副挽联:我一生愧对的挚友。
于是我便知道他死了,埋在南天门上,于是便有了那座墓碑。
仙道贵生,无量渡人。
他说:我自会去救我的众生,可是请你一定不要放弃我。
渡我一人,即渡众生。
我闭上眼,答:“他是个回不去家的孤魂……他打仗,是为了回家。”
虞啸卿又是一哂:“你跟他,还真是一条路走到头。”
我佯作不知,故意打岔:“我跟他,是一条路去的缅甸,又一条路回到禅达。”
他终于厌倦了这场对话,对我解释道:“你们做逃兵,被宪兵队看到了。明天上面会派人来审查这件事情,该说什么,你会教他吧?”
我应了一声:“是。”
临走前,他又愤愤道:“我虞啸卿用人不疑——以后别在我面前打讥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