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说,这是预料之中的。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和扩张。我们点燃的火,会烧到谁,不完全由我们控制。”小谷道,“但这未必是坏事。敌人内部的裂痕和争斗,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也可能为我们提供新的突破口或证据来源。我们需要做的,是保持定力,聚焦核心问题,不被这些乱流带偏方向。”
林雅深以为然。他们的目标始终是揭露真相,寻求公道,而不是成为资本博弈的棋子。
四十八小时期限将至。综合报告《迷雾与枷锁:透视娱乐圈资本阴影下的系统性风险》即将发布。
发布前最后时刻,“老大”通过加密频道,单独联系了林雅。
“老大:报告即将投放。这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我最后确认一次,你和周导,准备好了吗?报告发布后,你们可能将不再有‘隐身’的机会。对方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们,毁灭证据。”
“老大:同时,我们也收到了一个不确定是好是坏的消息。关于周小飞。”
林雅的心猛地提起:“什么消息?”
“老大:我们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到城北印刷厂区域近两日的通讯异常活跃,且有车辆频繁进出,似乎在准备‘转移’。结合周导之前提到的,对方可能利用周小飞作为最后筹码,我们判断,他们可能打算在报告引发巨大震荡后,利用周小飞来要挟周导公开‘澄清’或‘认罪’,甚至……更糟。”
“老大:我们有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或许能趁乱营救周小飞。但成功率不足三成,且需要周导和你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
“什么决定?”林雅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大:报告发布后,我们会通过多个匿名渠道,‘泄露’周振涛导演因儿子被挟持,身心崩溃,已决定向警方‘自首’并‘坦白一切’的消息,并暗示他掌握着能彻底摧毁对方的核心证据(账本)。同时,我们会制造周导‘即将出现在某个地点’的假情报。”
“老大:这个假情报,会通过我们渗透进对方内部的不稳定渠道(利用他们内部的猜忌和信息差)传递过去。目的是制造混乱,逼迫对方在‘转移周小飞’、‘拦截周振涛’、‘应对舆论海啸’之间做出抉择,并可能诱使内部不同派系因争功或卸责而产生行动冲突,从而为我们创造营救的缝隙。”
“老大:风险在于:第一,对方未必会完全相信,但一定会加强戒备。第二,一旦计划失败,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伤害周小飞。第三,周导‘自首’的假消息可能会对公众舆论产生负面影响,需要我们后续强力澄清。”
“老大:这个计划,需要周导本人知情并同意。因为‘自首’的细节和‘证据’内容,需要足够逼真,只有他最清楚。”
林雅沉默了。这无疑是在走钢丝,是在用周小飞的性命和他们所有人的安全做一场豪赌。
但她知道,这可能是营救周小飞最后的机会。一旦报告发布,对方陷入全面被动,周小飞作为人质的价值会急剧变化,危险也会倍增。
“我需要和周导商量。”她最终说道。
周振涛听完了林雅转述的计划。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骨节发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一边是儿子的生死,一边是可能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风险,还有他自己将再次被置于舆论漩涡中心的恐惧。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旧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许久,周振涛抬起头,看着林雅,又看了看屏幕上“老大”等待回复的对话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同意。”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只要能有一线机会救小飞……我怎样都行。告诉你们‘老大’,需要我怎么说,怎么做,我都配合。那些证据……账本虽然可能没了,但徐文渊他们做局的很多细节,资金流转的暗门,还有他们用来控制人的那些龌龊手段……我都可以‘交代’得清清楚楚,真真假假,保证让他们头疼!”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复仇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一个父亲所能爆发出的全部勇气和智慧。
林雅将周振涛的决定回复给“老大”。
“老大:明白了。向周导致敬。我们会立刻开始部署。报告将于一小时后准时发布。报告发布后三小时,启动‘诱饵’计划。请你们做好一切准备,包括随时可能发生的紧急转移。”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
林雅和“键盘”、小谷一起,最后检查了报告的所有细节,确认了发布渠道和应急预案。周振涛则开始闭目回忆,梳理那些足以以假乱真的“自首材料”。
一小时后。
晚上八点整。
《迷雾与枷锁:透视娱乐圈资本阴影下的系统性风险》综合报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通过“数据幽灵”及其合作者的数十个加密及公开渠道,同时发布!
报告以冷静客观的笔触,结合苏蔓个案、海量匿名案例、公开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演,系统性地揭示了娱乐圈内存在的资本压迫、权益侵害、财务乱象及可能涉及的洗钱等经济犯罪问题。报告没有煽情,没有夸大,只有扎实的证据链和严谨的分析,但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
报告迅速在各个圈层传播、发酵。这一次,压热度和删帖的速度,似乎赶不上传播和讨论的速度。很多之前保持沉默的媒体、自媒体、意见领袖,开始转载、评论、跟进。
娱乐圈的地震,开始了。
林雅守在电脑前,看着实时舆情监控屏幕上,代表讨论热度的曲线如同火山喷发般直线飙升。相关的关键词开始顽强地挤上热搜榜的末尾,虽然很快又被压下,但新的词条又冒出来。
“娱乐圈系统性风险”这个词,开始被频繁提及。
九点。十点。
报告引发的震荡持续扩大。甚至开始有主流财经媒体和法制栏目的记者,尝试联系“数据幽灵”的工作室(当然是通过公开渠道)。
十一点。“诱饵”计划启动。
关于周振涛“因儿子被挟持,决定携关键证据自首”的“小道消息”,开始通过精心设计的几个看似互不关联的匿名账号和加密群组,悄然流出。消息细节丰富,包括周振涛“可能的自首地点”(城南某派出所附近)、“掌握的证据类型”(资金账本、行贿记录、胁迫协议等)、“精神状态”(崩溃、只求换回儿子)等,极具迷惑性。
“键盘”紧张地操作着设备,监测着对方通讯网络的异常波动。
“有反应了!”他低呼一声,“目标区域(城北印刷厂)通讯量激增!对方在频繁联络!他们在调动车辆和人手!方向……似乎是分兵?一部分往城南方向去了!印刷厂本身的守卫信号也有调整,似乎减少了?!”
成了!对方上钩了!至少是部分上钩了!
“数据幽灵”预先埋伏在印刷厂附近外围的侦察员,也传回了模糊但令人振奋的消息:看到有车辆驶离,厂内灯光和人员活动模式出现变化。
“老大”的指令传来:“‘营救小组’已就位,准备趁守卫薄弱期潜入。‘诱饵’小组继续制造混乱,吸引城南方向的注意力。林小姐,周导,准备接受结果,或……面对最坏的情况。”
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雅紧紧握住周振涛颤抖的手。周振涛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凌晨一点。
加密频道里,“老大”的消息终于再次弹出,只有简短的一句:
“营救小组:人质已找到,目标安全,正在撤离。重复,目标安全,正在撤离。”
周振涛猛地睁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那是绝望到极致后突然释放的狂喜和悲痛。
林雅也瞬间红了眼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周小飞救出来了!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老大”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到来,语气凝重:
“但是,我们暴露了。营救行动触发了对方的隐藏警报,交火短暂但激烈。有人员受伤。对方已意识到中计,正在全力反扑和追查。城南‘诱饵’点也发生冲突,疑似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情况混乱。”
“林小姐,周导,你们所在的‘安全层’不再安全。对方很可能会通过技术手段或内部线索追溯到这里。‘键盘’、‘小谷’,立即执行‘焚毁’程序,带他们从二号紧急通道撤离!前往‘深水’备用点!快!”
“键盘”和“小谷”脸色剧变,毫不犹豫地开始操作。电脑硬盘被物理销毁,文件资料被投入碎纸机并泼上助燃剂点燃,各种设备被迅速拆除关键部件。
“快!跟我来!”小谷拉开门,带着林雅和周振涛冲向板房后面一个隐藏的、通向地下排水系统的检修井。
身后,火焰升腾,浓烟弥漫。
林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燃烧的“安全层”,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存有最终报告副本和核心证据摘要的加密U盘。
报告发布了,周小飞救出来了。
但战斗,远未结束。甚至,刚刚进入最残酷、最危险的巷战阶段。
他们跳入了黑暗的检修井,冰冷的污水没过了膝盖。
前方,是更深、更曲折、也更未知的黑暗水道。而水道的尽头,是名为“深水”的、未知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