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工业园区的狂奔如同噩梦重现。犬吠声、引擎声、杂乱的呼喊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林雅拖着病弱的周振涛,肺叶火辣辣地疼,脚踝在刚才跳下一个土坡时狠狠崴了一下,每跑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周振涛更是气喘如牛,咳嗽不止,几乎是被林雅半拖半拽着前进。
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堆满废弃金属管材和水泥预制件的荒地,更远处是模糊的、仿佛没有边际的夜色。绝望像冰冷的水,漫过林雅的头顶。
就在此时,前方黑暗的金属废料堆后,突然亮起两下急促的、有规律的手电筒光——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那不是追兵的手电!频率和节奏带着某种刻意的信号感!
林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朝着闪光的方向冲去。绕过一堆生锈的钢管,她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矮小身影蹲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的混凝土管道口旁,正焦急地朝他们招手。
没有时间犹豫!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雅用尽最后力气,将周振涛推进那个黑黢黢的管道口,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管道内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空间勉强够人弯腰前行。那个矮小身影也敏捷地钻了进来,迅速用几块散落在旁的破木板和麻袋,将管道口虚掩住,只留下极细微的缝隙。
刚做完这一切,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就到了管道外。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一个粗嘎的男声。
“气味到这里乱了……这堆破烂后面!”另一个声音。
手电光在管道口附近的废料堆上乱晃,几次扫过虚掩的木板。林雅和周振涛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管壁,屏住呼吸,周振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咳嗽的冲动。
猎犬在外面焦躁地嗅来嗅去,发出呜呜的低吼。
“钻管道里了?”有人用棍子捅了捅木板。
“这么窄,人怎么钻?而且里面味道不对,有铁锈和死水,狗都不愿意进。”先前那个声音说,“分头搜!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散开,朝着不同方向远去。但猎犬似乎还在附近徘徊。
管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黑暗中,林雅看不清救命恩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对方似乎也在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许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犬吠声都远去了。
“暂时安全了。”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不能久留,他们可能会回来复查。”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们?”林雅低声问,手依然紧握着口袋里的辣椒喷雾。
女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她摘下了口罩和帽子。借着管道口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林雅勉强看清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眉眼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决绝。
“你可以叫我‘小谷’。”女人说,“我是‘数据幽灵’的外围成员,负责本地接应和紧急情况处理。”
“数据幽灵”?是那个独立调查工作室的内部代号?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还来得这么及时?”林雅追问,并未完全放松警惕。毕竟,他们的位置刚刚被泄露。
小谷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快速解释道:“‘巢穴’(指工作室总部)监测到你们的紧急求助信号突然在物理位置附近中断(指林雅扔掉手机),结合之前收到的匿名线报指向西郊,判断你们很可能遭遇围捕且位置暴露。我恰好在这一带活动,接到指令立刻赶过来,循着动静找到附近,看到你们被追,就用了备用方案。”她指了指这个排水管道,“这里是我们事先勘察过的一个临时隐蔽点之一。”
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雅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匿名线报说我们在这里,是谁发的?”
“来源不明,加密层级很高,‘巢穴’正在追溯,但很困难。”小谷摇头,“可能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也可能是……你们内部有其他泄露渠道。老大让我转告你们,从现在起,绝对不要再相信任何来自旧渠道的联络,包括‘清道夫’。你们的位置信息很可能从那里泄露。”
老韩……果然是他吗?林雅的心沉了沉。
“你们发布的第一篇文章,效果怎么样?我看到好像被屏蔽了。”林雅换了个话题。
提到这个,小谷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效果非常好!虽然主流平台被压热度、删链接,但文章内容已经扩散开了,尤其在影视从业者、学生群体和关注社会议题的网友中引发了强烈共鸣。我们准备的备用发布渠道和截图传播策略起到了作用。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文章发布后,我们收到了大量新的匿名投稿!”
“新的投稿?”
“对!很多自称是前艺人、经纪人、编剧、甚至影视公司基层员工的人,通过我们的加密渠道,发来了各种‘补充协议’、‘霸王条款’、‘阴阳合同’的碎片信息,或者讲述自己或身边人遭遇类似压迫的经历。虽然大多数不敢实名,证据也多是局部或模糊的,但数量惊人,指向同一个黑暗的体系。”小谷的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我们正在紧急整理分析。老大说,这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隐藏的冰山正在浮现!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将不仅仅是苏蔓一个个案,而是整个行业某种系统性问题的证据!”
林雅精神一振。这比预想的效果更好!独立调查工作室的“众包”策略,加上苏蔓这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成功撬动了沉默的大多数,让更多受害者或知情者敢于发声。舆论战的天平,开始出现微妙的倾斜。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去哪里?”周振涛虚弱地问,他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小谷看了看周振涛的状况,皱起眉头:“周导需要休息和治疗。但医院和正规诊所都不能去。‘巢穴’在城北有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临时庇护点,有基本的医疗物资,也有技术人员驻守。我们可以带你们过去,但路程不短,而且要避开所有监控和可能的路卡。”
她看向林雅:“林记者,你需要和‘巢穴’保持联系,继续提供事件的核心逻辑和关键证据解读,协助我们准备第二波、第三波的发布材料。周导的证词也很重要,但他现在的状态……”
“我明白。”林雅点头,“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怎么走?”
小谷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跟我来。我们从管道另一头出去,那边靠近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我们可以沿着铁路线往北走一段,再想办法弄辆车。”
接下来的行程艰苦而漫长。三人趁着夜色,在废弃的铁路路基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小谷对地形非常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途中,她甚至从一个隐蔽的“补给点”(一个废弃的信号箱)里取出了少量食物、水和一件厚外套给周振涛披上。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荒凉的工业区边缘,来到城乡结合部一片杂乱的自建房区域。小谷联系了一辆早已安排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破旧面包车(司机同样沉默寡言),三人上车后,车子在迷宫般的小路中穿梭,最终停在一个挂着“废品回收站”招牌的大院后门。
院子里面堆满废品,气味难闻,但深处有几间相对整洁的板房。这里就是“数据幽灵”在邻市的临时据点之一。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年轻男人(代号“键盘”)接待了他们。他给周振涛检查了身体,喂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安排他在里间休息。然后,他将林雅带到另一间堆满电脑主机、显示屏和各种电子设备的房间。
“这里相对安全,有独立的发电机和卫星网络(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巢穴’那边一直在等你。”键盘指了指一台开着加密通讯界面的电脑。
林雅坐下来,屏幕上立刻弹出了“老大”的消息。
“老大:欢迎来到安全层。情况简报:第一阶段发布初步成功,引发行业内外广泛讨论和大量后续爆料。对方反应激烈,压制手段升级,但反弹也越强。公众对‘娱乐圈黑幕’的关注度达到新高。”
“老大:根据新收到的海量匿名信息,我们正在紧急分析几种高频出现的‘压迫模式’,包括但不限于:利用新人急于成名的心理签订超长期、不平等经纪约;通过‘培训费’、‘包装费’等名义收取高额费用并绑定服务;利用‘补充协议’控制艺人私生活及言论;与投资方、平台方合谋进行‘资源置换’背后的性勒索或利益输送;通过阴阳合同、虚假报账等方式侵吞艺人报酬和项目资金……”
“老大:这些模式,与苏蔓个案和《追光者》项目暴露出的问题高度同构。我们怀疑,背后存在一个结构化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徐文渊(老K)可能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而非全部。”
“老大:第二波发布材料(徐文渊关联公司异常投资分析)已准备就绪,但鉴于目前舆情发酵程度和新获信息的指向,我们考虑调整策略——不再单独聚焦徐文渊,而是以他为例,结合新收到的匿名案例,撰写一份关于‘娱乐圈资本系统性风险与权益侵害’的综合分析报告。报告将不点名具体艺人(除苏蔓),但会勾勒出清晰的运作模式和危害,并呼吁行业监管和司法介入。”
“老大:这份报告的影响力将远超单一事件爆料,但也将触怒整个黑暗网络。我们需要你和周导提供最核心的逻辑支撑和关键证据链,确保报告无懈可击。同时,报告发布后,你们面临的风险将呈几何级数上升。是否继续,请慎重考虑。”
林雅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心潮澎湃。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期,从为苏蔓个人讨公道,正在演变为对整个行业毒瘤的宣战。这无疑是她希望看到的,但随之而来的风险也令人窒息。
她几乎没有犹豫,在键盘上敲下回复:“继续。苏蔓师姐不能白死,周导父子不能白白受害,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需要声音。我们需要做什么?”
“老大:很好。第一,我们需要你将整个事件(从苏蔓签约《追光者》到周振涛失联)的时间线、关键人物关系、资金异常节点、以及涉及压迫、威胁、疑似犯罪行为(如‘裁缝’相关)的线索,整理成一份详细的逻辑备忘录。第二,我们需要周导尽可能回忆并提供更多关于徐文渊及背后势力运作的细节,尤其是资金流转的隐蔽手法和涉及的其他项目、人物。第三,薇姐提供的证据需要进一步技术鉴定和溯源,我们会安排,但需要你授权。”
“老大:报告预计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并发布。在此期间,你们留在这里,绝对不要外出。我们会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接下来的两天,林雅进入了近乎不眠不休的工作状态。她与“键盘”紧密合作,梳理庞杂的信息,撰写逻辑缜密的备忘录。周振涛在药物作用下稍有好转,也强打精神,断断续续回忆了许多细节,有些甚至是他之前因恐惧而刻意遗忘的——比如徐文渊曾炫耀般地提起过如何通过操纵影视项目洗白某些“来路特殊”的资金;比如《追光者》项目某些看似不合理的巨额支出背后,可能关联着某些官员或势力的“好处费”;再比如,他曾隐约感觉到,除了徐文渊,似乎还有一股更隐蔽、层级更高的力量在关注甚至操控着这个项目……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数据幽灵”从海量匿名爆料中提炼出的模式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网络轮廓。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继续发酵。虽然主流热搜依然被娱乐八卦和营销话题占据,但关于“娱乐圈霸王条款”、“艺人权益”、“资本黑幕”的讨论在豆瓣、知乎、一些影视专业论坛和加密社交群里愈演愈烈。苏蔓的名字被频繁提起,她的作品被重新观看,她的才华和悲剧命运引发了广泛的同情和愤怒。
一些之前噤声的业内人士,开始以更加隐晦的方式表达态度。某位资深制片人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关于“影视项目健□□态”的文章;某位编剧在微博上感慨“好剧本难产,有时不是才华问题”;甚至有一位过气的偶像歌手,在直播中突然哽咽,提及“年轻时签过的后悔合约”……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各种方式,表达对现状的不满和对光明的渴望。
“数据幽灵”综合报告完成前的那个晚上,小谷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我们通过特殊渠道,监听到一些有趣的‘业内’通话。”小谷神色有些古怪,“不是关于我们,而是关于‘星耀世纪’。”
“星耀世纪?”林雅记得,那是娱乐圈另一家规模庞大、以流量运营和资本运作见长的传媒集团,与徐文渊的“星光璀璨”曾是竞争对手,也有过合作。
“对。通话很隐晦,但大意是:‘星耀’那边似乎对我们掀起的这场舆论风暴……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小谷压低声音,“他们在讨论如何利用这次事件,打击‘星光璀璨’留下的市场份额和资源,并争取某些之前被‘徐系’把持的官方项目或政策倾斜。通话里提到了‘趁他病,要他命’,‘把水搅得更浑才好摸鱼’。”
林雅愕然。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资本之间的内斗和倾轧,因为这次揭露黑幕的行动而被激化了?
“老大怎么说?”林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