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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龙宫·各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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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从龙宫裂缝中跌出来时,天正蒙蒙亮。海水退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咕噜咕噜,一阵一阵,像这座沉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宫殿在海底又翻了个身。

祁寒暄仰面躺在沙滩上,海风裹着咸腥灌进肺里,左肩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已经开始凝出一层薄薄的冰晶——不是他自己催动的灵力,是留影石碎片里残留的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往外拔魔气。他盯着头顶的天空发呆。天是浅灰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像是谁在云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杜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他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尾巴在幻境之后一直没收回去,此刻火红色的狐尾无力地垂在沙上,沾满了沙砾和水草,也没劲去拍。

海无涯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脊背比在龙宫里的时候弯了一些,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一路,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月见站在最远的地方,海水刚刚没过她的脚踝,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水面,随着潮汐轻轻摆动。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祁寒暄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四人在沙滩上躺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沙上的脚印,留下湿润的痕迹。

杜蘅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那个留影石……真的假的?”

海无涯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真的。我认得里面的龙。那是我爷爷的爷爷。”

杜蘅沉默了。

祁寒暄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云层缓慢移动。左肩的伤口在往外渗一种温热的液体,但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心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盖过了皮肉上的痛。

他刚才在龙宫里看见的东西,还在眼前反复播放。银袍人盘膝坐在崩塌的玉阶上,长发变白,身体化作光点。那只缠绕黑气的手,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那只手上,戴着殳尧的戒指。

祁寒暄攥紧了手指,指甲嵌入掌心。

他不知道殳尧是谁。不知道那个银袍人是谁。不知道那片战场是哪里。但那些画面落进脑子里的时候,他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不是往下坠,是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埋在很深的地方,终于翻上来了。

他想起幻境中那个和师尊很像的人,想起那句“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又”字,想起青柳镇湖底幻境中师尊说“为师会等你”。

那些碎片断断续续,像打碎的瓷片,一块一块地落在眼前,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已经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漫长的、悲伤的、有两个人一直在寻找彼此的故事。

其中一个,长着他的脸。

“祁兄。”海无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祁寒暄抬起头。

海无涯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人,目光里有一种决绝——不是那种“我要去做什么”的决绝,是那种“我终于知道了我该往哪里走”的决绝。

他说:“我要回族一趟。把龙宫里看到的东西告诉族里。那些被控制的龙……它们的后人,有权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看向月见:“月见姑娘。”

月见的肩膀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海无涯说:“鲛人族的事,龙族欠你们一个交代。我暂时给不了你那个交代。但我会去找。等我找到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告诉你。”

月见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又涨了两次,久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干了又吹湿。

“好。”她说。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祁寒暄注意到,她攥紧的手松开了。

海无涯松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他走到祁寒暄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和谢明轩很像,都是那种“我不管你我就是要拍你”的力道。

他说:“祁兄,这次能走到底,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是龙族,不是因为杜蘅的情报,不是因为月见的歌声。是因为你在前面走的时候,从来没有回头。”

祁寒暄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海无涯笑了,那种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干干净净的笑。然后他转身,走向海面。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迎接归家的孩子。他的身形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后一缕金色掠过海面,他消失了。

海面上只剩波光粼粼。

杜蘅看着那个方向,啧了一声:

“龙族就是龙族,走都走得比别人帅。”

海无涯走后,海岸上更安静了。杜蘅站起来活动筋骨,尾巴甩了两下,终于收了回去。他走到祁寒暄身边,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黑纹,那是魔气留下的痕迹,虽然被留影石碎片拔走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残留在皮肤下,像细小的蛛网。

杜蘅皱眉:“你这伤……不太对。”

祁寒暄低头看了一眼:“嗯。”

“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是魔气。”

杜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扔给祁寒暄:

“妖域特产的清瘴膏,敷上能拔余毒。欠你的。”祁寒暄接住,没有说话,揣进怀里。

月见终于从海边转过身来,走到两人面前。晨光照在她脸上,褪去了龙宫里那种惨白,有了一丝暖意。她看着祁寒暄,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话太多,最后只轻声说:

“你救我一次,我记着。”

祁寒暄摇头:“不用记。”

“要记。”月见说,

“鲛人不欠人情。欠了,一定要还。”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一样,很快消失在海岸线的拐角。

杜蘅看着她的背影,啧了第二声:

“咱们这队伍,散得真快。”

祁寒暄没有说话。他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发呆。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留影石碎片在怀里贴着胸口,冰凉得像是还泡在龙宫里。但他的脑子里转着的不是这些——是那只贯穿银袍人胸膛的手,是那枚戒指,是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在狂笑时眼底破碎的光。

他不认识殳尧。但他知道那就是他。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那种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容分说的知道。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让你看见自己脚上穿了一双一直没认出来的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杜蘅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祁兄,你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跟着你到底是谁指使的。”杜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没有那种油滑,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知道。那个人真的没露过面,每次传话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有的是人修,有的是妖修,有一个甚至是个没开灵智的乌鸦,嘴里叼着纸条飞过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知道你很多事。知道你会往哪个方向走,知道你会从哪里停留,甚至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龙宫那次不是巧合,是有人把消息放出来,引你去的。”

祁寒暄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那个人……做了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要害你。因为如果他真想害你,在你去西漠的路上就可以动手。我虽然接了保护你的活,但以他的能量,真想要你死,我拦不住。”杜蘅摇头

祁寒暄沉默了。他想起幻境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那句“又偏移了”,想起留影石碎片背面那些看不懂的符文。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他。而那个人,似乎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

他忽然开口:“杜蘅。”

“嗯?”

“妖域……是什么样的?”

杜蘅转过头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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