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深秋。
池攸钰将三个徒弟送回竹筱峰时,西天还剩最后一抹余晖。他站在峰前石径上,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墨筠居的院门后,才转身往主峰凌云殿而去。
说不清为什么,心头那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这不安并非凭空而来。
方才路过后山时,他刻意放缓了御剑速度——那里有他四年前留下的灵力标记。当年拜师大典后不久,他无意中发现护山阵法某处流转着一线暗紫幽光,如活物般与金色阵纹交织缠绕。那魔气并非侵蚀,反倒像早已寄生其中。
他当时想不明白:设阵法之时肯定没有魔气,问题就出于什么时候魔气侵入的?为什么魔气并没有破坏阵法?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他在阵法旁留下一丝自己的灵力,若有异动可第一时间察觉。
四年过去,那标记始终沉寂。
但今夜……
池攸钰收回思绪,踏入凌云殿。
殿内灯火通明。谢云归负手立于殿中,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回来了。”
池攸钰颔首:“听值守弟子说,后山禁地有异常?”
谢云归沉默片刻,缓缓道:
“师祖那边……灵力波动已有四个时辰。封禁大阵快要压不住了。”
池攸钰心头一凛。
青云山后山禁地,闭关的是上一任掌门——他的师祖,谢云归的师尊。那位老人百年前闭死关,誓不突破大乘圆满不出。百年间从未有过动静,怎会突然……
话音未落。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后山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凌云殿轻轻一颤。窗棂嘎吱作响,案上茶盏中的茶水荡出涟漪。
谢云归脸色骤变。
池攸钰已转身掠出殿外。
后山禁地的洞府前,已是一片狼藉。
封禁大阵的光芒明灭不定,五名长老盘坐于阵眼处,面色苍白,嘴角溢血。玄机子长老双手结印,十指颤抖,额上青筋暴起。
“压不住了!”他嘶声道,
“掌门,快——”
谢云归一掌按在阵眼上,大乘期的灵力汹涌而出,勉强稳住了崩溃的阵纹。
池攸钰越过他们,踏入洞府。
洞内灵力乱流如狂风肆虐。石壁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是被失控的灵力硬生生撕开的。石台之上,一个白发老者盘膝而坐——正是闭关百年的老掌门。
他双目紧闭,面色赤红如血,七窍都在渗血。周身缠绕着失控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狂暴如实质,每一次波动都震得洞壁簌簌落石。
池攸钰的目光落在他眉心。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若隐若现。
与四年前他在护山阵法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护山阵法的异变、老掌门突然的走火入魔、那寄生般缠绕的魔气……它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但此刻来不及细想。
“师祖。”他开口,声音清冷平静,
老掌门没有回应。
池攸钰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凤九琴在膝前浮现,修长十指落于琴弦之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冰蓝光幕自琴弦上荡开,如潮水般一层层涌向老掌门,压向那些失控的金色灵力。琴音清越空灵,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镇魂曲》第三变,专克走火入魔。
老掌门周身的金光波动,渐渐缓和了一些。
洞府外,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希望。
“池长老的《镇魂曲》已有火候。”凌霜长老低声道,
“或许能成……”
温如言长老摇头,面色凝重:
“没那么简单。老掌门是大乘巅峰,走火入魔的灵力何等狂暴?池攸钰才合体初期,这是在拿命扛。”
一炷香过去。
池攸钰十指翻飞,额头渗出细汗。
两柱香过去。
他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唇角渗出血丝。
三柱香过去。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但琴音不乱,冰蓝光幕依旧一层层压下。
终于,老掌门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其中有一丝清明。他看向池攸钰,嘴唇翕动:
“攸……钰……”
池攸钰心头一松:“师祖,稳住心神。弟子助您——”
话音未落。
老掌门眉心那缕黑气,忽然浓了一分。
他的眼睛,刹那间变成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渊般的黑。
他笑了。
那笑容让洞府内的温度骤降。那不是老掌门的笑,而是另一个人的——阴冷,黏腻,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多谢。”他开口,声音嘶哑古怪,
“本君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话音落下。
老掌门一掌拍在自己心口。
那一掌拍碎的不是老掌门的心脉,而是他体内最后一丝清明。
狂暴的金色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封禁大阵瞬间崩碎,五名长老被震飞出去,撞在洞壁上,鲜血狂喷。
谢云归倒退三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池攸钰首当其冲。
冰蓝屏障只支撑了三息,轰然碎裂。暴走的灵力如巨锤砸在他胸口,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听见经脉寸寸撕裂的声音,听见丹田处元婴发出悲鸣——
但他没有退。
不能退。
身后是凌云殿,是竹筱峰,是整个青云山。
墨九剑出鞘。剑锋划破掌心,鲜血染红剑身。冰蓝剑光骤然转为赤金,那是以血为引、燃尽本源换来的、超越境界的力量。
剑鸣如龙吟。
琴音如凤鸣。
他一个人,硬生生扛住了大乘巅峰的暴走灵力。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时,他半跪在地。
五息时,七窍渗血。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每一滴都带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本源燃烧的痕迹。
六息时,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但他没有放手。双手仍在抚琴,剑仍在身前横挡。赤金光芒与金色暴流僵持着,一寸一寸,将那些失控的力量压回去。
洞府外,几位重伤的长老挣扎着爬起来。
“池长老在硬扛!”凌霜长老嘶声道,
“他扛不住的——”
“我去帮他!”铁山长老大吼。
“别动!”温如言长老一把拽住他,
“现在进去,只会让他的镇魂曲紊乱!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老掌门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铁山长老眼眶泛红,
“老掌门已经——”
话音未落。
暴走的金光,忽然开始收敛。
不是因为被压制,而是因为——老掌门倒下了。
那个被黑气侵蚀的老人,在最后一刻,用仅存的一丝清明,自断了心脉。
金光如潮水般退去。洞府内归于寂静。
老掌门倒在石台上,胸口一片血迹。他睁着眼,浑浊的眼睛里,黑色正在褪去,露出原本的慈祥。
他看向池攸钰。
“孩子……”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住……让你们……收场……”
池攸钰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双手还保持着抚琴的姿态。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血堵住。
老掌门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洞府中一片死寂。
五名长老都身负重伤,在一旁修整。谢云归踉跄着走过来,看着石台上的老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池攸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动了动。
他想站起来。刚起身,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老掌门的衣袍。他又跪了下去。
谢云归冲过去扶住他:
“攸钰!”
池攸钰抬头。
那张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出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师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祖走了。”
谢云归眼眶泛红,说不出话。
池攸钰垂下眼:“我没压住。”
“那不是你的错!”谢云归低吼,
“你听到那东西说的话了——那不是师祖,那是——”
“我知道。”池攸钰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