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他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曾临溯看着他,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李执烬走去安排晚餐。
曾临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洁白的纱布,又摸了摸刚才被紧紧拥抱过的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执烬身体的温度和那不同寻常的颤抖。
他歪了歪头,第一次,对执烬那过于厚重的保护和此刻异常的反应,产生了一丝懵懂的、模糊的疑问。
——
夜色下的阿代尔庄园,如同一枚被时光摩挲温润的古老翡翠,沉浸在爱尔兰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朦胧光晕里。李执烬没有去书房处理那份刚刚签下的、足以颠覆他商业帝国的对赌协议,而是守在曾临溯的套房里。
小客厅的壁炉里,泥煤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膏清冽与古老木材醇厚的奇异芬芳。
曾临溯已经换了舒适的丝质睡袍,蜷在沙发里,那只裹着白色纱布的手搭在深色天鹅绒扶手上,刺眼得让李执烬心脏一阵阵抽紧。
“还疼吗?”李执烬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声音像是被壁炉的火苗燎过,低哑而紧绷。他面前的 Baccarat 水晶杯中, Redbreast 21年的琥珀色液体一口未动。
曾临溯摇了摇头,注意力却被窗外掠过的一只夜鸟吸引,眼神跟着飞了一段,才慢半拍地回答:“早不疼了。” 他晃了晃包扎好的手,试图证明,“就是有点不方便。”
那随意的晃动,让李执烬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他想起下午那个失控的拥抱,怀中人瞬间的僵硬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奶香的气息,如同最烈的酒,至今还在他血液里灼烧,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后怕与……隐秘的欢愉。
“明天让医生再来看看。”李执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那能焚尽他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哦。”
曾临溯应了一声,沉默下来。他并非全然迟钝,下午执烬那个拥抱,太用力,太不同寻常。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灯光下李执烬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覆盖着一层他看不太懂的、沉重的疲惫。
“执烬,”曾临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是不是很不开心?”
李执烬蓦然抬眼,撞进曾临溯那双映着壁炉火光的、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独独没有他恐惧看到的厌恶或疏离。
“……没有。”他几乎是仓促地否认,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有些累。”
“是因为那条街,还有那个安束吗?”曾临溯却不依不饶,他蹙着眉,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如果那么麻烦,我们不要了行不行?我真的可以的。”
他又重复了白天的话,只是这次,语气里少了委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执烬的心脏像是被浸满了温水的海绵包裹,又软又胀,几乎要溢出酸涩的液体。
他的小王子,在试着理解他,在笨拙地……心疼他。
“临溯,”李执烬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记住,你永远不需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你喜欢的东西。所有麻烦,我都会解决。”
他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同窗外吞噬光线的爱尔兰深夜,里面翻涌着十年积攒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潮。
“为什么?”曾临溯脱口而出,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十年的目光,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你。
因为你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
这些话在李执烬舌尖翻滚,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几乎能闻到它们脱口而出后,空气中会弥漫开的、毁灭性的气息。
但他不能。
他看着曾临溯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好奇,没有他渴望看到的、同样的悸动。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眸,避开了那道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端起那杯未曾动过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如同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永恒的苦涩。
“因为……”
他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温和的弧度,“曾伯伯嘱咐我,要照顾好你。”
又是这个理由。
曾临溯看着他那近乎完美的面具,心里那点模糊的疑问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更大的涟漪。
他觉得执烬没有说实话,可他又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没受伤的手指抠着沙发细腻的天鹅绒纹理。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
窗外,爱尔兰的夜雾愈发浓重,将庄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翡翠色的迷离之中。
李执烬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内心岩浆奔涌,表面却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
而曾临溯,则在这片过分的安静与保护里,第一次,触碰到了那冰层之下,传来的、滚烫而令人心慌的余温。
他用最完美的谎言,回答他最真的心。
爱尔兰的夜雾是天然的翡翠滤镜,模糊了真相,也美化了所有,求而不得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