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知道人间疾苦,因为所有的“疾苦”,在李执烬这里,都会自动转化为他脚下平坦的路,和他耳边,永不消散的、用金钱为他固化的,那一阵风。
——
曾临溯“买街听风”的壮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
消息首先在科夫小镇的居民间引发了地震般的轰动。
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后是各种猜测、惶恐与隐秘的兴奋。房产中介的电话被打爆,镇长办公室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那条原本宁静的街道,一夜之间成了整个爱尔兰南部海岸线最受瞩目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曾家小公子,却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正兴致勃勃地在阿代尔庄园的马场里,试图用高级糖果讨好那匹依旧对他爱答不理的“流星”。
然而,外界的风暴终究会刮进象牙塔。
两天后的傍晚,李执烬接到了来自香港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是曾临溯的父亲,曾氏如今的掌舵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
“执烬,临溯在爱尔兰,玩得似乎很尽兴?”开场白听不出喜怒。
李执烬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暮色中沉寂的庄园,声音平静无波:“伯父,他在熟悉项目环境,结交必要的合作伙伴。”
“熟悉到要买下整条街,只为听风笛?”曾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嘲,“执烬,你向来稳重,也是最懂分寸的。这次是不是太由着他胡闹了?董事局里已经有声音不满了。”
李执烬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那条街有潜在的旅游开发价值,收购并非完全出于非理性考量。我会提交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
“最好如此。”曾父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执烬,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能力和心思,我都清楚。临溯心性单纯,不懂这些经营之道,但他身边不能没人提点。你要替他把握好分寸,别让外人看了我们曾、李两家的笑话。”
“我明白。”李执烬垂下眼眸。这通电话,既是警告,也是提醒——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是辅佐者,是“外人”,而非可以无限度纵容曾临溯的……自己人。
电话挂断。书房里一片寂静。
李执烬知道,曾父的警告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麻烦,在于那个“外人”——艾琳·奥马利。
果然,第二天上午,艾琳不请自来,出现在了阿代尔庄园的会客室。她依旧穿着利落的户外装束,似乎刚从悬崖那边考察回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涩气息。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一份当地的报纸放在李执烬面前的茶几上。头版醒目的大标题写着——《东方富豪一掷千金,科夫百年老街易主?背后是资本入侵还是文化拯救?》
“李先生,看来你们的‘莫赫悬崖以西’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就已经名声大噪了。”艾琳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她双臂环胸,看着李执烬,“用这种方式宣告你们的到来,很……特别。”
李执烬扫了一眼报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商业行为而已。奥马利女士不必过度解读。”
“商业行为?”艾琳轻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莫赫悬崖轮廓,“那条街,有我一位老朋友开的书店,他在那里待了四十年。你猜,当他收到收购要约时,是什么心情?”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执烬:“李先生,你们确实拥有惊人的财富。但爱尔兰西海岸,不仅仅是一片待价而沽的土地。它有自己的脉搏、记忆和……灵魂。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买下来,然后按照你们的意愿去‘安静’下来的。”
她的话像鞭子,抽打在李执烬心上。他当然知道,但他更知道,在曾临溯那纯粹的欲望面前,所有的“脉搏”和“记忆”都可以被忽略,也必须被忽略。
“我们会给出合理的补偿,尊重每一位业主的意愿。”李执烬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是标准的商人做派。
艾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明知道问题不在这里。
“希望如此。”她最终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李先生,过度保护,有时候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风暴。尤其是,当你保护的对象,本身就像一场飓风的时候。”
她说完,便告辞离开,如同来时一样干脆。
李执烬独自留在会客室,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却照不进他心底的沉郁。
他知道艾琳是对的。曾临溯是飓风,而他试图为他建造无风带的举动,本身就在制造着新的、更大的气流漩涡。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曾临溯发来的信息,附带一张他对着“流星”做鬼脸的照片:
「[图片]」
「这破马还是不理我!执烬,我们晚上去吃海鲜吧?听说海边有家店龙虾特别棒!」
看着屏幕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李执烬眼底的沉郁渐渐被一种无奈的温柔取代。
他回复:
「好。我来安排。」
风暴又如何?
漩涡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做那道沉默的影子,守护那轮肆意燃烧的太阳,那么,所有因他而起的风雨,他都甘愿一力承担。
只是,他隐约感觉到,艾琳·奥马利,这个如同大西洋本身一样深邃难测的女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她和她所代表的,那片土地古老而固执的灵魂,将成为他守护之路上的,最大的变数。
而此刻,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去为他心心念念的太阳,预订一顿完美的龙虾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