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了下来,顾青岑站在原地,握着那只小瓷瓶,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往学院堂屋走去。
堂屋里,阿满还躺在那里。白布盖得齐整,头前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小小地跳着。
顾青岑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弯腰将灯芯拨亮了些。她看着白布下,那道安静的轮廓,轻声道:“你放心。棺木我给你挑好的,地方也给你选个向阳的。阿念我会照顾好。这地方,我也会一直开着。你那些算计,我都认。可你也得认我一件事——我欠你的,我会还。但康王欠你的,我也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顾青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堂屋,回到前院。她叫来锦夏,让她去学堂后院,将阿满的遗物,收拾出来,看看有什么东西,是要留给阿念的。
安排妥了,她才回到屋里,在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学院的名册,翻到阿满的名字,她的名字后边后面,紧跟着的是阿念。她提笔在阿念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两个字:留下。
写完之后,她合上册子,搁在桌角。外头锦翠竹端了碗热粥进来,搁在她手边,轻声道:“王妃,吃一口吧。今日一天没吃东西了。”
顾青岑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熬得稀烂,上头飘着两片青菜叶子。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她一口便尝出来,这粥是孙宁煮的。
粥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可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放下碗,对翠竹道:“明日一早,将学堂的大门关了。挂上牌子,停课三日。告知学生们,想回家的回家,不想回的,就在后院待着,别出门。”
翠竹应了,见顾青岑喝了粥,稍微放了点心,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了下来,突然听见外边传出声响,顾青岑起身打开窗,望了出去。
天已经全黑了,原来是锦夏领着两个学生,又将院子又冲了一遍,这回连石缝里的血,都拿刷子刷了。血腥气淡了些,可桂树底下那盏灯笼,照出来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还是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顾青岑便醒了,也可以说她这一晚,几乎未合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头传来,孙宁生火的动静。她起身洗漱,换了件素净的衣裳,翠竹给她吉将头发绾好,顾青岑便往起身前头去了。
锦夏已经起了,正在堂屋门口守着。见她来了,低声道:“姑娘,陈大夫一早儿,让人送了信来,说他铺子隔壁,那家棺木铺子,是京都城里,做了几十年的老店,手艺稳当,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青岑闻言点头:“去。你跟我一道。”
两人出了学堂后门,沿着巷子往南走。天色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送菜的骡车,从身边过去。到了陈大夫的药铺门口,陈大夫已经等着了。
他引着她们,去了隔壁的棺木铺子,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可里头摆着的几口棺木,木料厚实,漆色沉亮,一看便是用心做的。
顾青岑挑了一口柏木的,不大,却结实,她付了银子,交代铺子的人,一会个儿,便将棺木送到学堂。
王府的管家将选好的坟地地址,也早早就送了过来,他选了一块城西向阳坡上的坟地,是个好地方。
回到学堂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翠竹带着几个学生,将堂屋收拾了出来,又摆了香案。顾青岑看着她们,替阿满换了衣裳,是一身干净的青布衫子,是她来学堂那天穿的。
顾青岑上前替阿满理好衣角,又将那根旧银簪,别回她发间,那是阿满唯一值钱的东西。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片刻,才让人盖上白布。
不一会儿,棺木送到了。陈大夫带了两个帮手来,帮着入殓。顾青岑站在一旁,看着阿满,被轻轻放进棺木里,白布盖好,棺盖合上。
她忽地想起阿满那日,将簪子从窗缝递出来时,手指冻得通红,可笑着说“这是谢礼”的样子。
顾青岑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