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看着陆晏清，眼睛红着，却没有泪。她一字一句道：“阿满死了。死在学堂门口，死在几十双眼睛底下。这事压不住，也不该压。康王要闹，我便陪他闹。闹到金銮殿上，闹到天下人都知道。我顾青岑不是他随便能捏死的软柿子。”

陆宴清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额前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极轻柔，像是生怕碰疼了她。

随后他点了点头，将折子收入袖中，道：“好。我今夜便去安排。明日一早，我将折子递上去。你这边，学堂先停几日，学生都安顿好，别叫人再钻了空子。”

顾青岑应了。

“你要不要回府，先歇息一下？”陆宴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今日一整日，想必都滴水未进，又经了那样一场惊吓。

顾青岑看起来很累，眼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她摇了摇头，仍旧拒绝了，抬手在陆晏清手背上拍了拍，像是反过来安慰他：“不回。还有阿满的后事要办。人不能总搁在堂屋里。她没有家人，阿念又还小，这事得我来办，还有学堂要停课一段时间，学生还在后院，我总得告知她们，锦夏她们忙不过来。还有酒楼那边，也不能断，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照常开门。若连我都躲回府里去了，外头那些人，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陆宴清听了，点头道：“棺木和坟地的事，我让管家去办。你别操心这些，先把身子顾好。”

顾青岑摇头：“行，你让他挑个风水宝地。”她的语气不重，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陆宴清看了她片刻，终究没再劝，只道：“那让翠竹跟着你，别一个人跑。”

顾青岑强打起精神，出声道：“你那边人手够不够？若不够，我让翠竹从酒楼里，抽几个人过去，都是机灵的，跑腿递信没问题。”

陆宴清摇了摇头：“不用，你这边也缺人。学堂停了课，可学生还在，吃喝拉撒，都要人管。你将人留着自己用，我那边自有分寸。”

顾青岑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陆宴清知道她问的是，那个妇人的孩子，便道：“烧退了。大夫又来看了看，说再吃两副药，便无大碍。那妇人守在床边，一步不肯离开。我让人先把她看住了，等衙门的人来问话。她知道的也不多，就是被人拿十两银子雇来的，连那汉子姓什么，都不知晓。”

顾青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那点洗不净的暗红，好似还在。

顾青岑攥了攥拳，又松开，站起身，道：“那便这样。明日一早你递折子，我这边盯着学堂和酒楼。康王那边若还有什么动静，你让人递信给我。”

陆宴清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的手牵住。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疼了她，五指慢慢拢过来，把她那只还带着凉意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抬眼瞧了瞧，她那双失了神的眼睛，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嘴上说没事，脑子里却还在过方才那一幕。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那么倒在她怀里，没了，前后不过几息。她在和平的世道里，活了那么多年，何曾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陆晏清将手握紧了些，低声道：“你先歇着。今夜我让人守在学堂和酒楼外面，不会再有岔子。咱们以前没见过这场面，警惕心少了些，往后出门，都要安排护卫跟着。你身边不能离人。”

顾青岑听着，点了点头，却像是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她眼里空空的，没什么光，整个人像被什么，抽去了大半精神。

陆宴清也不催她，只站着陪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替她把案上那几页纸，归拢到一处，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薄荷膏。若是头疼，抹一点在太阳穴上，能缓一缓，别硬撑。这些事，都得你好好的，才能办成。”

顾青岑接过来，握在掌心里，那瓷瓶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轻声说了句：“陆宴清。”

“嗯？”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很稳，“你去忙你的。明日的事，比我更要紧。”

陆宴清看了她片刻，想说只有你，才是最要紧的，只是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后又叮嘱了翠竹几句，才出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