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不到两天,红肿就彻底退散。
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里掀起头发,眼睛费力地往头转动的反方向瞧,那道紧贴耳廓向上延伸、约六公分的伤口,似乎已经彻底长好了。
只是由于神经损伤,用手指轻轻按压它的边缘,仍旧是木痴痴的,有种是在戳鱼皮肤的诡异感。
我看不见深入发间的部分,便检查了一下锁骨上方的颈侧,这里拉出的口子更长,但浅得多,没到缝针地步,经过这些天痂也掉落得差不多。
于是在离十五天还差三天的这天早上,因为伤势大好,我又把洗头一事排上了日程。
“吃饭了。”终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回道:“来了”,把头发向下一搭,按压洗手液快速搓了个手去到餐桌,计划一会儿吃完饭和终晚争取一下。
毕竟家里这个医生也是专业人士,她能同意时间不是问题。
番茄牛腩、紫菜蛋花汤、炒瓢儿白……眼瞅着我们一起去市场买的食材变成了佳肴,我去到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点果汁。
终晚接过我递来的果汁,把碗端过来和我并排坐。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拿着勺子舀了点汤汁拌进饭里。
“好吃。”牛腩下肚,我夸赞说,“我喜欢这种淡一点的。”
终晚是在我评价后才开始动得筷,她说担心自己太久没下厨,做得不合我胃口。
“好吃的。就是我有些时候总会想,北方的绿叶菜还是有点太少了。”
一开始到苝城读书的时候,我没太觉察。直到连着吃了两个冬天,忽然有一天和同学约着吃饭吃着吃着,发觉怎么吃来吃去都是土豆、西红柿、小白菜、油麦菜、金针菇……连蔬菜大乱炖的麻辣烫,也没什么种类的绿叶菜,就对老家想念得紧。
“是要少些。豌豆尖也没有地方卖。”
“我也想念冬寒菜稀饭了……”
说不清是它真有那么好吃,还是掺和了过往。
但每每这个时候我会欣喜我和终晚的老家都在南方那一片,我说的和我想吃的,都能在她这里得到肯定,而面对我所不知道的,也能从她这里得到补充。
就好像我也参与过她的曾经。不在苝城的那些曾经。
“要不明天做折耳根稀饭?”终晚提议,“我记得上次逛超市看见那边好像有卖的。”
“有折耳根卖吗,我都没注意。”
医生的上班时间长,还要值班,其实没多少时间在家。我不愿她的休息时间还忙于买菜做饭,从她坚持的“顺路”中抢来了主厨的位置。
为此我还专门网购了个廓形渔夫帽方便出门。
她思索片刻:“用保鲜膜包着在冰柜那边。”
“那可以,明天再买点其他的。我还想吃个火锅。”
终晚下班回来的日子会督促我的饮食,要禁辛辣,要禁海鲜……而我一个人在家里做饭时,为了能让伤口快些长好,也自觉弄得清淡。
所以我已经连着将近半月都没怎么尝过辣椒了。
需要得紧,跟需要洗头一样迫切。
“辣得不行啊。”她看出我的心思,特地提出来。
“都好差不多了”我摘下帽子眼巴巴地说,“我还想问你一会儿能不能洗头呢。”
“离十五天还有几天。”
“就差三天。而且我刚刚看了,伤疤都浅了。”
见终晚表情松动,我连忙继续劝道。
连什么“自己不是疤痕体质”“这几日吃饭作息可认真了”“恢复得快”一类的跟幼稚园小朋友求小红花表扬时会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看看。”
终晚放下筷子,起身从我身后绕到我受伤的左侧,弯腰,手轻轻搭上我受伤最严重的颞部检查。
我不清楚终晚判断的标准,惴惴不安地问:“可以吗?”
“可倒是可以。”终晚直起身,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你洗的时候要轻一点,这一块还有头顶另两个小伤口轻揉一揉就行,别弄破了。”
“那肯定。”
听到终于能洗头,我有些兴奋,恨不得马上就去卫生间洗完再吃,连带手里吃饭的动作也变快了许多。
“要不我帮你洗吧?”
这多不好意思,我摸着自己渐红的脸颊,局促说:“我……我自己来就行。”
“那一会儿你洗完我给你吹头。”
“好。”
洗完头,我用毛巾裹着头发吸水。
吹风呼呼的在耳边吹,终晚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顶。
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苝城似乎有了个家。
不是一个房子,而是一个家。
也兴许因为我们组成了一个家,我发现了终晚一些作为朋友很难觉察,或者说她不会轻易暴露的点。
比如,她并没有我过去见到的那么爱规整,她总是坐到哪里就把书、论文之类的资料留在哪里。
又比如,她很喜欢第二天不上班的前晚,饮点酒,但又不至于到微醺。
当然我有一些独处时才毫不避讳的习惯被她发现,就像烟。
她是在拿我外套时无意发现的,她以为我在手术恢复期抽烟,拿着烟盒到客厅找到正在办公的我,严肃地和我说明其中的利害,告诫我很危险。
我没想到她会担心地生气,连忙解释自己没有抽烟,也说自己以前也没有抽过。
为了证明,我从她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握在手里单手熟练地揉碎了给她看。
“头一次见。”她从我掌心,捻起烟丝,恍然,“难怪我从没见你抽过。”
“那如果我抽烟呢?”怕她误会,我紧接着加了一句,“不是这里,是平时抽的话。”
“不在家里抽就行。”终晚有些难为情,小声说,“抱歉,我不喜欢闻二手烟。”
“我也不喜欢。”我笑着将电脑从腿上放到茶几上,倾身过去搂住她,“抽烟对身体不好,我知道的,我不会抽烟的。可是阿晚,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这句话发自肺腑。
不止因为她在烟上的让步。
在医院的时候,关注点都在养伤,在期待出院。可等回了家,环境变了。静下来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许多话没有说清楚,至少我忘了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我应该并不具备被第一选择的条件。
我把烟盒收起来,踌躇地问:“阿晚,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嗯?”终晚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疑惑,“我没说吗?”
“啊……”我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啊。”
“天啦。”终晚哑然失笑地用右手捂住脸,连声抱歉。
随后她理了理衣服,往后坐了两拳距离,认真地注视着我,缓缓开口:“因为你让我感到了安定、坦诚,给予我不求回报的爱。”
“但阿晚……有没有可能其他人也能做到这样呢?”
“你要反悔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走上这条不好的窄路。”
“它不是一条窄路。”
“它是。”
我看向茶几上用纸巾垫着、被捻开、还未扔进垃圾桶里的烟丝,沉默地蜷了蜷手。
“林岸”终晚牵起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你说得对,如果不是你,我确实从没想过喜欢一个女人,也很可能永远不会喜欢上。”
“但没有那么如果。”
“或许在旁人看来,那是窄路。可是林岸,正如你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你,从我们认定彼此那一刻开始,它对我们来说就不是窄路了。”
“好吧,退一万步说,即使它是窄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林岸,我想要你,想要你和我在一起,想要你陪着我,想要待在你身边……虽然我从未恋爱过,但是我会去学,学着做一个好的爱人,会给予我的全部……林岸,很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你,谢谢你喜欢我。”
“所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泪水淹没了我的视线。
我抽回右手,压在眼睛上,抽噎了起来。
而终晚她没有急于寻求一个回答,只是坐过来把我抱住,让我抓着她的衣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呜咽。
那天我哭了许久,像找不到家的孩童,哭得眼白都红了。
却也用眼泪将内心的一切不安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