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应声,趿拉着拖鞋往沙发走,直接把自己丢了上去。
林琅辛有一些尴尬,毕竟一般来说诗桃才是那个负责讲场面话的人。但她现在好像一颗烂桃子一样毫无生气地窝在沙发里,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林琅辛走到沙发跟前,蹲下来平视诗桃的眼睛。
“小桃,”他说,“我知道你很担心……也很不舒服,但是小宛目前在梁汝颐的院子里,恢复得挺好的。”
“我知道,”诗桃还是闭着眼睛,“小阙同我说了。谢谢你,阿辛。”
“嗯,然后,我有个东西想给你。”林琅辛说,“你睁开眼看看我。”
诗桃缓慢地睁开眼。她的眼圈周围干巴巴的,有点脱皮,像是一直用手帕擦泪,擦得脱皮的。
林琅辛从怀里掏出那支羽毛,诗桃的眼眶立刻又红了。她从毯子里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羽毛,仔细端详着,眼泪又扑簌落下来。
“她……很少给我看她的原形。”诗桃声音干哑,“她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原形。”
一遍说一边用袖子抹泪,“她说她应该是有褐灰色的羽毛,尾巴是红色的。我问她渡鸦怎么会有红色的尾巴呢,她又不说话。她在家里很受苦,好像也有很多秘密,但我都不了解,也无从帮她解决……”
说着她就泣不成声了。林琅辛慌忙地掏出手帕给她擦泪,但她眼睛漏水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他干脆坐到了沙发上,捞起诗桃小小的身体,把她抱在怀里。他一会儿说“哭吧”,一会又说“不要哭了”,总之嘴里全是安慰的话。
“我们在修灵院的时候,”诗桃在他怀里低声地说,“她很厌烦她的功课。一点不想学医,总说着自己是渡鸦,是不吉利的,不应该治病救人。”
“她哪里不吉利呢?”她哀诉,“我没有家人,我只有她,她是照耀我的福星,怎么会不吉利呢?”
林琅辛犹豫了很久,那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比如,“小宛可能不是渡鸦”,比如,“小宛知道自己的羽毛都是被硬生生插上的”。
小宛不是渡鸦,但她和林琅辛第一次见面,她就大声宣告了自己的身份。她也在摇摆吗?她对自己的身份很痛苦吗?还是说比起抗争被打扮成渡鸦的事实,一次一次地说着“我是一只渡鸦”来催眠自己,反而更好接受呢?
林琅辛不知道。
他在诗桃家里陪了她很久,提议想要带她去覃箬家一块过节,但诗桃拒绝了。
她要在家里守着她给自己和小宛点的琉璃罐灯。这里才是她们俩的家。
回去的路上林琅辛心情不太好,街上热闹,节日里人们总是热闹。车厢里也很挤,人们拎着大包小包,不知里面是归家的行李还是今晚要吃的美食。
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后面的山谷里,先去小墟去世的坡上坐了一会儿,才趟过山溪从后院的树林里回家。
才刚到树林里,他就看见了梁汝颐。梁汝颐蹲在自己出生的那棵松树上,摸着树干跟那棵树说着什么。
林琅辛等他把话说完才叫他,“喂!死人!”
梁汝颐吓了一跳,“你怎么从后面进来?”
林琅辛耸耸肩,“我去看诗桃了。”
“司空小姐……还好吗?”
“不好,”林琅辛诚实地说,“你来这干啥呢?你弟兄们还在宛家受难呢,你就来这见你妈。”
梁汝颐翻了个白眼,从树上跳下来,“归炁节我都回来看看我的树,又不耽误多少时间。”
“过节起义暂停?”
“不暂停,”梁汝颐说,“明天有大事。”
“噢。”
“嗯。”
两个人不太自在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觉得大过节的不要口出恶言了。
梁汝颐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那个,要不然你帮我挂吧。”
林琅辛接过罐子,“你,”指了指脚下这属于覃箬私宅的地面,“要在这里挂罐子。”
梁汝颐突然觉得脚下的草皮很不错,用脚底蹭了一会儿,“我其实,每年都会来偷偷挂。”
“你不是和老板势不两立吗?”
梁汝颐蹭草皮的脚抬起来要踹他,“一码归一码!你再啰嗦!”
林琅辛捧着罐子闪开了,“死傲娇,臭男的,蹭得累。”接着一个囫囵转身把罐子递到梁汝颐跟前,“你自己挂。到老板面前露个脸。”
梁汝颐铁青着脸,“我没时间给你饶舌,快帮我挂了,我要走了。”
“你有说这话的功夫早挂上了!”
“你帮我挂!”
“老板!小颐来做客了!快出来招待一下呀!”
“你小点声!”
林琅辛抱起罐子就跑,“表面上装得一点不念老板的旧情,其实归炁节还是要回家挂罐子咧!”
“你不挂就还给我!”
“真是脆弱的!男子气概哟!”
“死鬼还给我!”
两个人在树林里幼稚地追逐起来。暮色四合,归炁节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