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太丰富有时候是一种诅咒。
覃箬虽然说不上“纤瘦”,或是“清癯”,他有一些薄肌,肚子也软软的。但说什么在他的开花日取他的山息这种话,林琅辛难免想象到覃箬被粗链子捆着,身上有一道一道的血痕。
不甘和屈辱的汗水从他漂亮的脸上淌下来,原本就浓密的睫毛因为框着隐忍的泪水而更显得墨黑。
林琅辛拍案而起。
“什么东西?什么取山息?凌顶区的人要对他干什么?”
覃箬得体温和,害怕争执,虽然是山里最年长的妖怪但有时有点儿不太聪明的样子,林琅辛不忍心想象他杯强迫着做了什么事的样子,也不忍心想象他的白衣白袖被踩在地上,变得污糟。
林琅辛就站在那儿,被自己脑袋里栩栩如生的画面摇晃得微微颤抖。
“你们说句话啊,”他说,“取山息是什么意思啊?”
诗桃、小宛,包括酒柜前的闻人俟和容叔都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但是,覃箬很强啊。覃箬一抬手就能把梁汝颐拍到石头里去。开花日取山息什么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林琅辛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桃桃,你来说。”
酒柜前面投过来谴责的目光,诗桃冲那边尴尬地笑了笑。“你不用太担心,”她把手搁在林琅辛手背上,“不是什么大事儿。阿箬每一百天要昙花一现一次,开花的时候会逸出一些原始的山息……凌顶区的研究人员要去收集起来而已。”
“是‘自然’逸出的。”容叔在后边补充道。
“我不信。”林琅辛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他为什么要支走我?”
“呀……可能是……”
“那还不明显吗?”小宛打断他俩,“昙花开花多么私人的事儿,把你支开不就是不想你看见?老板就是还不信任你而已,把你当外人,就你还在这问问问。”
哦,一个全新的角度。林琅辛张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了,覃箬一见他就对他表示了亲近,林琅辛对此也没有怀疑,只合理化成了“对宠物的喜爱”。之后覃箬也把他照顾得很好,他就有些理所当然了。
或许覃箬确实没那么在意他,如此对待他只是覃箬人好。
植物的花,那是植物的生|殖|器,那能给外人看吗?
小宛还想再说什么,诗桃摁住了她。
“说不定是不好意思呢,”诗桃说,“毕竟我们也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没见过他的生|殖|器吗?
但如果是这样,他反而稍微安心了一些。因为“隐私”而避着他,和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受难的样子”而避着他,林琅辛选前者。
他抓耳挠腮,“知道了。要避着我就避着吧。但真的没有关系吧?他不是被欺负了?”
“真不是,”诗桃真诚地说,“他说山息就像他的花粉似的……”
花粉?携带遗传信息的花粉?这不就是……
林琅辛现在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一个是覃箬被人按在地上,面目模糊的坏人绑着他,那罪恶的手抓着他那什么,正在那什么,并拿着一个肮脏的试管准备接他要喷射出来的那带着遗传信息的那什么。
另一个是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仙女,各自捧着白玉盆,月华照应下对着一朵雪白的昙花,转着圈儿接它飘逸出来的发光粉末。
“可是我也没有见过他长花苞呀,”林琅辛说,“怎么今天就要开花了?”
闻人俟端着他的马克杯走过来坐下,“他的花苞都是藏在叶子里的,总不能每天露着。你也知道花就是植物的——”
“生|殖|器。”林琅辛脱口而出。
“……”
闻人俟低头从杯子里喝了一口,“我本来想说的是‘珍贵之物’,但你这么说也没错。”
容叔用托盘装着几个杯子也过来了,“你不用担心,阿箬自己有分寸。”
有分寸个屁,林琅辛脑子里只有那个笨蛋转着圈哭诉“吓死人了”的样子。
“他才不担心老板,”小宛说,“他只是觉得老板没他想的那么信任他,不甘心罢了。”
渡鸦讲话难听是可以理解的。但小宛也没说错。林琅辛内心生出一种自怨自艾来。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他被人打死了没有哭,在敞风坪做了十七年的地缚灵没有哭,被强行困在山里没有哭,被太阳晒得冒烟没有哭,偏偏这个时候想哭了。
于是林琅辛猛吞一口面前的饮料,哇哇大哭起来。
“你们当中可能有人不知道吧,我是一只人类小鬼!”他边哭边说,“我好不容易能自由活动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困在这座山里!”
有人找手帕,有人抱住他的胳膊,椅子拖在地上嘎吱乱响,他也顾不得了。
“我只想去见见妈妈,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十七年过去了她都老了。我还想见见外婆,外婆可能都已经去世了,但她也没来看我!”
林琅辛接过不知是谁递来的手帕在脸上猛抹一把,“我一个人到这座山里来,只有老板对我好,但我还是好害怕啊!我不属于这里的,我得回到人间去。”
“可是人间——可是人间也已经没有家啦!”
小宛在林琅辛对面静静地坐着,其他人围在了他身边。林琅辛从泼天的眼泪里艰难地睁开眼,耳朵里也听不见别人安慰的话。
“老板,我很担心他啊!可是我其实也没有立场担心。我还是得离开闷葫芦罐山的啊!而且你们这山怎么叫这名字难听死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怎么没有立场担心阿箬呢?你说的什么话。”
一只手把马克杯递到林琅辛嘴边,“再喝点,再喝点,不哭了。”
这时候刚才喝下去的那一口正巧漏了,漏在覃箬给他准备的干净的新裤子上,林琅辛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又开始哭了。
“我喝水——会漏的哇——只有老板的凉茶——不会漏——”
大家伙儿都沉默了。递水杯的是闻人俟,之前说话的是诗桃,容叔蹲在边上,手里拿着一叠新的手帕。
林琅辛接过一张新手帕,抹干净了脸,“不好意思大家,让大家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