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辛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山中的精怪原来也是会自尽的。
“小墟陪伴我的时间最短。”覃箬接着说,“她很爱跟着我,只是总不说话,很瘦,太虚弱了。大概离开她的石头还是太寂寞了,是我的错。”
“老板,”林琅辛往覃箬的怀里窝了窝,“总觉得山里的不幸都是自己的错。”
老板很伤心吧。林琅辛忍不住想象小墟的样子,那个心事重重的瘦弱女孩,覃箬每一次发现她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的时候,应该都会温柔一笑。
“小阙呢?”林琅辛问,这家伙应该还活着,就是群组里面那个诗什么阙的群友。
“小阙啊,是我没写完的半阙诗。”覃箬说,“写不出来,老是想,有一天进书房就发现他在那儿了。”
“小阙现在干嘛呢?”
“在修灵院上学,”覃箬说,“已经读到大博士了。”
“好厉害啊,老板,”林琅辛说,“家里出去的精怪一个比一个厉害。”
很孤单吧,老板。家里的景观和物品一个一个变成精怪,一个一个陪伴他一段时间,一个一个又离开了。
他不自觉地搓了搓脖子上的坠子。怪不得覃箬一下就掏出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他戴上,遇到喜欢的小孩就怕跑了。
这么想着,林琅辛心里对覃箬亲近起来。他又往覃箬怀里再塞了塞,“老板,你好香啊。”
“嗯,洗过澡了。”
这时覃箬才发现林琅辛还穿着他穿了十七年的背带牛仔裤,它和里面的白T恤看起来都不脏,但想也不用想都能猜到它上面覆盖着由生到死从人间风沙到灵山浊气凝聚成的厚壳。
覃箬抬脚就把林琅辛推到床垫边缘,“你就穿这个上床睡觉哇!”
“是啊,”林琅辛说,“我也没衣服换啊。”
接着林琅辛就想起来他漏水的事。虽然他早就死了,没有汗也没有其他带细菌的□□,但这裤子确实被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浸泡过。
这样一下他就觉得自己脏死了,连忙跳下床垫,“老板!我要换衣服!”
覃箬噗嗤一声笑了,坐起来,拉着林琅辛的手让他跪坐下来,接着环抱住了他。
有葛藤从林琅辛膝盖下的土地里冒出,向上把他萦绕起来。这些葛藤脱青分劈,没有木槌击打皮叶也自行脱落,露出纤维,生机勃勃地,又逐渐呈暴晒后的的温顺模样。
只在翕忽之间,林琅辛就看着这些纤维似乎经历沸煮、雨淋,形态不断变化。接着又有无形的灵巧双手将它撕成春蝉吐丝一样的絮。一阵机杼声厚再看一眼,葛布已经织成了,在林琅辛身上缝成宽松的睡袍。
“哇……”
睡袍还带着葛藤的清香,覃箬把他推远了一些,睡袍上的颜色由蓝变绿,又从紫到黄,最后留在白色,箬竹花纹窸窸窣窣绣上肩背袖口。
“莫非你就是……”林琅辛竖起大拇指,“闷葫芦罐山神仙教母?”
覃箬扯扯他的领子,“葛布的,穿得惯吗?”
“还行,”林琅辛说,“以前没穿过。”
“明天给你置办几套新衣服,今晚凑合穿。”
林琅辛嘻嘻笑,“老板,你还有啥不擅长的。”
覃箬歪歪脑袋,“可能不擅长把人留在身边。”
林琅辛心里面崴了一下。覃箬也没办法把自己留在他身边。他嘴里泛起淡淡的酸味,那不是林琅辛的错,也不是覃箬的错,时势使然!
他裹着睡袍又躺进狗窝里,把覃箬也拉着躺下来。“那梁汝颐呢?臭琥珀精的故事你还没说呢。”
“小颐啊,”覃箬把手臂枕在脸下面,“他是惹祸精。一身聪明劲,要和我学法术,什么都想学,学完一个就出去和他伙伴们炫耀。”
说着揉揉眼睛,“有时候还打架。博格达找了我好几次,让我管好他。”
“博格达是谁?”
“缠腰区区长。”覃箬说,“我教训小颐,但他太凶了,我吵不过他。后来他问为什么总是修炼得没我好,我说大概是山息浊化的缘故。”
怪不得对喊大家一起去凌顶区吸最纯净的山息那么感兴趣。
“后来,后来怎么了来着?”覃箬回忆,“可能是因为我不让他去凌顶区吧。他也不上修灵院,自己和伙伴们跑到盘根区去了。”
“在盘根区说是我的亲信,说我不能再管闷葫芦罐山的事了,让大家跟着他。”说着自嘲地一笑,“到处说我老糊涂了。其实也没说错。”
林琅辛捏住覃箬的两个脸颊,“我看老板年轻得很!还能带着闷葫芦罐山再战一千年!”
覃箬把林琅辛两只手捉住,闭上眼,“确实老了,很想休息。”
“那休息吧,”林琅辛说,“我们睡觉!”
林琅辛也闭上眼,昙花的大叶片缓缓垂下来,把两人都裹在里面。
“对了,”覃箬又说,“浊潮应该在96天以后到来。”
【叮叮叮叮叮!】
【获得浊潮相关重要信息:倒计时96天。】
【获得积分25点。】
“不是说要休息了吗?”
覃箬睁开眼,眼里是深沉的墨绿色。他摸摸林琅辛额头上的弹孔,没有说话。
“可以休息的,老板。”林琅辛说,“你可以只是一朵小小的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