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可快点拿走吧,”女士说,“我可不想沾上人类的东西。”
林琅辛把扳手拿在手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确定是颐大人他们拿走的吗?”覃箬柔声问。
“确定。”
覃箬拉着林琅辛走出锈蚀集市,看着人不多了,林琅辛手持扳手挥舞起来。“颐大人是谁啊?胆子忒大,冒领我的水桶。”
“你想要回来?”
林琅辛把扳手塞进挎包里,“你认识他?”
覃箬点头。
“麻烦吗?”林琅辛问,“是不想打交道的人吗?”
“是。”覃箬干脆地说,但又难得地露出一点怀旧的神色,“只是也很久没见了。而且……盘根区竞选的事,我得去提点一下他。”
“他是候选人?”
覃箬点头。
“哼,”林琅辛说,“候选人抢人的塑料水桶,说出去也是一桩风流韵事!”
“他喜欢人类的东西。”覃箬说。
“人类的东西在这里不是禁忌吗?”
“因为我喜欢人类的东西,他也就喜欢了。”
林琅辛给他笑得摸不着头脑,转眼就被覃箬缩地千里来到一个山洞前面。覃箬用袖子拢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阵,终于决定干脆直接走进去算了。
山洞的岩壁上隔着一点距离就亮着一盏发光苔藓的灯,这里的发光苔藓看起来比锈蚀集市高级得多。
他们先是到了一个仿佛是接待室一样的山洞,茶几上摆着苔藓灯和收音机,灯后面是一个贵妃榻,榻上躺着一位穿着黑色绣花旗袍的女士。
她手里拿着一只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托着额头在假寐。
“谁呀。”
“覃箬。”
女士睁开了眼。她的瞳孔是竖着着的,殷红的唇瓣间伸出分叉的舌头舔一舔。
“真覃箬假覃箬呀?”
“真的。”
“怎么来这儿了?”
“见见小颐。”
林琅辛抬头看他。小颐,这么喊人家,听着又是熟人。
女士坐起来,伸手调了调收音机的旋钮。苏州评弹变成了电流声,接着她身后的岩壁打开了。
岩壁并不是轰隆一下打开的,它就好像之前并不在那儿似的,只是因为林琅辛没有盯着看,一时之间看走眼。
岩壁后面是一个不太能被称之为餐厅的地方,但确实摆着几条长桌椅,一些长着狮头虎掌,或是半人半虫的妖怪们正在饮酒吃肉。那嘈杂的声音也像是一直在那儿似的,随着收音机旋钮的转动扑面而来。
恍惚间林琅辛以为自己在看西游记。
贵妃榻上的女士似乎很不喜欢这酒肉味,拿团扇扑一扑鼻子,遮住了脸。
林琅辛跟着覃箬往里走,在推杯换盏之间,长桌椅的最里处,有一名年轻男子站了起来。
那名男子看着比林琅辛还年轻点,眉眼很浓,束发戴冠,冠旁还插着羽毛,搭配着肩甲。他横眉竖眼地盯了覃箬一阵,忽而笑起来。
这一笑,脸上原本就若有似无的正气就不见了,过于轻佻的嘴角弧度和不整齐的虎牙给整张脸染上点邪性。
“小颐。”覃箬说。
“去去去,”小颐踹开身边正在忘情吃肉的精怪,“都滚,晚餐时间结束了。”
他的小弟们看情势有变,嘴里怀里塞满了食物一哄而散。小颐目光灼灼地看着覃箬从空桌椅间走近,“你来了。你来我这。”
覃箬没什么太多反应,连马尾也不多余动一下,在离小颐最近的板凳边上坐下来。
“好久不见呢。”他说。
“你来我这里是谁的意思?”小颐说,“凌顶区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只是来看看你。”
小颐居高临下地看着覃箬,眼里燃着莫名的火,“省了那些有的没的。快说,下一任区长是不是我?”
林琅辛内心“啧”了一声。好没礼貌啊这个人。
他心里不爽,向前一步在覃箬对面的长板凳上坐下来,表情不悦地看着小颐。
“小颐,”覃箬说,“给我倒杯茶。”
汝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似乎不想听从这个命令,但他的手还是动了,从一个土陶茶壶里倒了一杯什么东西给覃箬。
茶水浑浊,覃箬接了,并没有喝。
“坐下。”
梁汝颐咚一下就坐下了。
林琅辛腾一下站起来。
他才发现梁汝颐的宝座是他那个孔雀蓝的塑料水桶。水桶倒扣在地上,桶柄上的塑料手环滴溜溜地打着转。
梁汝颐这才注意到林琅辛。“你干嘛?”他问,“你是谁?”
林琅辛老实地坐回去。“我,我和覃箬一起的。”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补充一句,“你屁股下的桶是我的。”
汝颐冷哼一声,“你瞎说什么。”
“是真的。”林琅辛拔高音量,“我在锈蚀集市丢的。里面原先有一些折耳根,人类的零食,还有人类的工具。”
覃箬歪头睨他。汝颐把两只手掌搭在膝盖上,俯身凑近了林琅辛的脸。“这是我部下献给我的……他们知道我钟爱人类的造物。”
汝颐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性,在林琅辛脸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了。你是人类。”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覃箬带你来。”
“老师,”汝颐眼睛里那股邪火又亮起来,看着覃箬,“老师还是最疼我。老师是知道凌顶区想指定我当下任区长,所以特地抓了只人类鬼,送给我,来哄我开心,对不对?”
林琅辛用力地翻个白眼,“你是谁呀,我老板干什么要哄你开心,搞笑。”
汝颐仿佛觉得林琅辛才是搞笑的那一个,他用食指指着林琅辛,对覃箬邪性地笑,“老师,这个,不给我?”
“我喜欢的东西,为什么给你?”
“从前都是给我的。”
梁汝颐往后仰了仰身子,抬起下巴看着覃箬。“没有关系,老师,我可以自己抢。像抢你的声望,你的传说一样,你的东西我都可以抢来给我自己。”
林琅辛大概明白了。这个人以前是覃箬的学生,虽然学了什么不知道,总之不能是煮凉茶。但他做了一些事,两个人闹得不愉快了,这才好久没见面。
“嚣张死了,”林琅辛说,“我看你那脸就不爽。”
“小颐,”覃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再这样下去,我不介意让凌顶区再把你驱逐出山一次。”
林琅辛听了得意极了,“听见了吗?把你驱逐出山。”
等等。
驱逐出山?
他看向覃箬,“还有被驱逐出山这个选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