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一片浅滩,水花溅起,马身颠簸了一下,贺兰雪身形微晃,他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触碰到的刹那,她像是被烫了一般飞速闪开,犹如蛇蝎避之不及。
半晌后,她的肩头忽然被人捏紧,贺兰雪头都没回,仿佛被捏紧的不是自己的肩膀,她神情平淡,轻飘飘甩出一句:“主上又要把我摔下马?”
捏在肩上的手瞬间松开,面具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我……”
从与她一起来北沧开始,他就一直在失控。他恐惧这种感觉,恐惧这种让他变得不像他的东西。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凭本能做出了反应,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月光洒在少女平静的侧颜上,恍惚间,竟与那一夜中了迷心引后,神色迷离的少女重合。
少女的红唇一张一合:“我喜欢他……喜欢……我喜欢他……”
心脏仿佛再次漏跳一拍,他仓惶地转过眼,胸臆间的烦乱却挥之不去,想到她跟宇文焕斗嘴时的亲热熟稔,那股烦乱愈发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膛。天知道在她和宇文焕斗嘴的时候,他有多么愤怒,如果不是还留有最后一丝理智,暂且压住了暴戾翻涌的杀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喜欢,喜欢,她就是这般喜欢他?她对别人,宇文清辉、宇文焕、甚至她那个影卫云澈,她都亲近的直呼他们的名字。可对他,不是客客气气地叫“主上”,便是“殿下”。
若这便是“喜欢”,那么,所谓情爱,果真便切合了他自小就坚定不移的想法——
虚伪、无趣、愚蠢、毫无意义,无非是蠢人拿来作茧自缚的谎言。
他曾亲眼见过,陷于情爱的人,是如何像被夺舍般放弃自我,像飞蛾扑火一样自取灭亡。
他曾立下誓言,此生,绝不陷于情爱。
他绝不会走上前人悲苦的道路。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在看到宇文焕看她的眼神后,他居然产生了想要剜出那双眼睛的冲动。胸口那股压了半天的火气蹭地蹿了上来,方才在唇边辗转的道歉又咽了回去,冲口而出的话变得尖酸刻薄:“既然这么怕,怎么不跟你的青梅竹马共乘?”
“……”
贺兰雪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的人。
几乎被这一眼看得瞬间炸毛,如果不是正在飞速奔驰的马上,他真想掐住她纤细的脖颈,逼迫她只能看着他!
“哑巴了?方才在他面前不是很开心吗?是了,你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他是手握重兵的皇子,你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我这种人,又怎配让郡主放低身段说话,岂不是没来由污了郡主的嘴?”
她干脆看都不再看他,完全把他当成空气。若不是她捏着缰绳的指节骤然变紧,还真道她是聋了。
刺耳的攻击仿佛撞上了一堵软绵绵的墙,油盐不进,这副沉默的姿态,却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人发狂。
“他邀你同乘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跟他走啊?反正你也不想跟我待着,还委屈自己干什么?”
引以为傲的良好修养荡然无存,隔着一层面具,他好像是一个撒泼打滚的市井无赖,又好像是一个无理取闹的……
疯子。
对,疯子,就像伸手推她的那一瞬一样,那个冷静理智的灵魂仿佛抽离出了身体,只留下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她和谁相谈甚欢,与他有何干系?他为什么要用这样刻薄的话去刺她,去嘲讽她,这对他的计划根本没有半分好处,只有坏处。
风呼呼地刮过耳畔。
发疯的,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人始终平静的沉默,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冷淡,不看,不理,不应,不生气,也不在意。
唇张开又合上,他倏然停了下来。
多么可笑又愚蠢。
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空气重归寂静,只余马蹄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