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戛然中断，少女眸色倏变，不对，还有一样东西，是她不曾入口的。

她想到了，堂上许多人也想到了，包括嘉元帝。

袁廷不知此前宫宴上发生的事，思忖片刻后，神情凝重：“依臣之见，殿下所中的并非某种特定毒药，而像是两种无毒之物的混合。此前殿下受伤，每日内服的药方是臣亲手所拟，其中有一味药材名为‘赤珠子’，有促进伤口愈合之效，本身无毒，但若是与一种名叫‘落灯蕊’的花混合，就会让人陷入深度昏迷状态。这虽不会致人死地，却会让人无法苏醒。”

“落灯蕊本是观赏用花，同样无毒，但前朝民间有人发现，将落灯蕊花瓣研磨成汁后，加入酒中，可令普通酒液味道变得香醇，尤其是有一股特殊的甜味，令人饮之上瘾。是以，民间许多人便大量种植此花，并将花汁加入劣酒中，假作美酒销售牟利。这种以次充好的行为扰乱市场秩序，导致市面上只有劣酒而无美酒。前朝官府发现后，严令禁止民间私种落灯蕊，并将已种的花全部放火毁去，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花近乎绝迹，有关落灯蕊和赤珠子的特殊反应，臣也只在医书中看过。”

“殿下的脉象和症状，与医书所载几乎完全吻合。再加上夫人和殿下同饮同食却无恙，臣推断，或许殿下今晚喝的酒中，混入了落灯蕊，旁人喝了没事，但由于殿下服食过赤珠子，所以……”

“够了。”嘉元帝挥手打断了袁廷的话，阴沉沉道：“有何法可解？”

袁廷汗涔涔地下跪，叩首道：“陛下恕罪，恕臣无能，医书中只有症状的描述，并未记载解法。臣学艺不精，若要解开殿下身上的毒，天底下，恐怕只有药王谷的谷主才能做到。”

药王谷。

庭上许多贵族并未听过这个名字，均露出困惑之色，但也有些人曾经听闻过，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中，药王谷是一处神秘的方外之地，医道精绝，高手辈出。历代谷主皆于医术上有极高造诣，甚能与阎王抢命，江湖中人无不趋之若鹜，为求医甘愿奉上千金。但药王谷位置成谜，世人人只知大致隐于西南群山之间，具体位置只有谷中人方知晓。且药王谷门下大都性情古怪，现任谷主更是乖僻异常，即便是贵族诚邀都拒之门外，要想求得谷主出手救人可谓难于登天。

“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蓦然扬声的少女身上，少女轻轻将昏迷的青年交给旁边的侍从，朝着九五至尊的位置，双膝跪地，毫无畏惧地抬眸，高声道：“殿下此前为护陛下险些送命，伤势本就未愈，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皇宫宫宴之中惨遭毒手！臣妾恳求陛下为殿下讨回公道，令太医检验太子斟给殿下的那壶酒！”

全场陷入死寂，萧华景脸色骤变，刚想破口怒骂，却正与嘉元帝的目光对上，那目光冰冷无波，让他机伶伶打了个寒颤。皇后唇瓣微颤，绷着脸呵斥：“贺氏，你在说什么疯话！来人，还不快点把——”

“袁廷，去，把那壶酒拿过来。”嘉元帝缓缓开口，威压慑人，袁廷额上冷汗直冒，皇后脸色瞬间惨白：“陛下！难道您怀疑华儿会毒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嘉元帝置若罔闻，厉声道：“拿来，别让朕再重复。”

那壶残酒很快被送到嘉元帝面前，嘉元帝一努嘴：“袁廷，你来试。”

浅尝一口后，袁廷皱起眉：“此酒确有一股特殊的甜味，臣请求再试其他壶中的同类酒。”

试完之后，袁廷脸上变幻莫测，欲言又止。堂上诸人见他反应，皆是心中一寒，嘉元帝淡淡道：“如何？”

“这……臣不敢妄言，陛下要不再让第三人来试试？”

出乎意料，嘉元帝并未逼迫他，而是点头道：“陆懿，你来试试。”

陆懿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也是他最信任的人。陆懿领命接过，两种酒皆试了一口，禀告道：“陛下，这两种酒确实味道不同，这一壶的酒更甜一些。”

萧华景不可置信地盯着两人，忽而歇斯底里地大吼：“不是我，父皇，不是我！一定是有人陷害，这壶酒是我斟给他的不假，但并不能说明是我下的毒，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喝了我斟的酒才中毒？再说了，我从没听说过什么落灯蕊，而且，我为什么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下毒？父皇，求您明鉴，父皇——！”

“陛下！方才太子给殿下斟的那杯酒，殿下并未喝完，还剩有半杯残酒在桌上！”贺兰雪霍然抬头，道：“殿下身体不适，本就不宜饮酒，太子给他斟的那杯，他喝了一半便觉不适，放下不饮。只需袁太医和陆总管再尝试臣妾和殿下桌上的酒，便可知晓真相！”

“贱人，这里何时有你说话的份，父皇——”

“袁廷，陆懿。”嘉元帝缓缓开口，声音森寒。两人领命上前，分别试了萧玄景杯中残酒和壶中余酒，不约而同地道：“回陛下，殿下杯中残酒确实比壶中酒要甜，而且与太子殿下的那壶酒味道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