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时,又一次遇见灰蓝色的眼眸。她的眼睫交错间遮住我的脸颊,好似倦鸟归巢,终于落下羽翼遮住透明的梦。
我笑了笑:“长大了啊,鹿野。”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竖起。而后鹿野朝我伸手,似是想要抓住儿时虚幻的梦。
她颤着声:“我还以为、你已经……”
脆弱的魂体只能支撑我短暂的清醒。我强打精神虚虚碰了碰她的脸颊,柔和的注视着她:“总还是要来见你一面的。”
勉强恢复平静以后,我们俩在山间行走。她边走边告诉我之后的事。
那次战后,她们与一个名叫无限的男人相遇,几个孩子都被送去妖灵会馆,后顾无忧,而她在那之后选择向无限拜师。
熟悉的名字让我不禁愣了愣,能在百年之后见到认识的人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时光不急不缓,所有人都在慢慢向前走,隔着百年的时间听闻他的名字,知晓他已成神,我为他感到高兴。
鹿野察觉到我的分神,她问道:“你认识他?”
山林的风吹过脸颊,我将随风飘起的发丝挽到耳后,微微笑道:“在很久以前。”
——在他尚未成名之前,我们便已相识。
说话间便到了她自己建的小屋,我呆了一下,看着颇不结实的屋子有点犹豫,于是问她:“这是你自己建的?”
她点头。
我委婉道:“那还挺复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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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醒来,身体状况不佳,几次和鹿野聊着聊着就消失了。是以当我再次醒来时,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远眺前方,她已不再会如过去般惊诧。
这是好事吗?
我无法确定。记忆恢复后我便明白自己终有一日将消散,如果有一天不告而别,但愿她能如这般平静。
月色静谧,疏影横斜在竹窗外,山野间的蝉鸣一阵一阵,短叫、长鸣、复又短叫,鹿野坐在屋檐处眺望着远方,我没打扰她,在战后能有这么一小段平和的时光实属不易。
我错过了她刚刚醒来的时候,如今见到的是她已决心背负着亡者向前行走的模样。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呢?我不清楚。
但儿时无忧的笑容我却再难以见到。
鹿野忽然开口:“月光落处,哪一方是你的家乡呢?”
我撩起衣衬与她肩并肩坐下:“我的故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都无法确定真切的范围。”
更何况,那处故居历经百年也不可能会是当年的模样了。
那么,鹿野如是说道,就把我当作是你的第二家乡吧。
我笑了:“人形家乡?”
她反问道:“不可以吗?”
在月色的笼罩下,望着这双剔透的眼眸,我忽然看清了她眼底的慌张、恐惧、焦虑,以及试图抓住往昔之人的执着。
她本可以快乐的长大。
亲人的离世,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经历过。年少时便亲友阴阳两隔,正因为我早就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才不愿让她再经历一遍。并不是说鹿野不可以经历这种事情,只是她还太小了。
也正因如此,作为从过去伴她成长至今的人,我也不希望她因此沉溺,更不希望她将我当作过去的证明。那样的话,离别时她只会更加痛苦。
失忆时选择保持距离的做法,我在恢复记忆后却有些犹豫。
我该何时抽身离开才能做到让她不那么悲伤?
我该向她允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吗?像过去允诺一个妖精一样。
当断则断的勇气谁没有?只是面对一个无辜的孩子时总是不可避免的软下心肠,也许我只是不想她如我的过去般痛苦。
痛苦不是可以比较的课题,我所历经的亲友分别,她所面对的亲人离世,不同样的苦痛不应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这不是一面镜子可以正反两面作为对照。
可以越过去,但不是现在。
岁月的洗礼让我变得看淡,但不代表我的感情会发生磨损。鹿野的话语萦绕在心头,涌起的情感如几百年前一般鲜活,我低声笑道:“你早就已经是了。”
从鹿野第一次拿到挂坠时,我们之间的缘分便已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