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段君觅带着一身淡淡血腥气与浓烈汽油味,慢悠悠地踱出迷宫时,发现导游皮埃尔已经如同石雕般僵立在入口处。他显然早就到了,却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寻找,只是绝望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他看到段君觅从迷宫的阴影中走出。
午后的阳光落在段君觅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粘稠的、混合着血腥、汽油与死亡的气息。
他看到段君觅苍白的脸颊溅上了几抹暗红,如同雪地上绽开的诡异花朵;深色的衣料浸润了深色的液体,紧紧贴附着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身体轮廓。他手中提着空了的汽油罐,指尖还残留着燃料的滑腻。
皮埃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刺目的血迹,吸入那浓烈不祥的汽油味,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旅人在迷宫里干了什么。剪爷,温泥……或许还有更多。
极致的恐惧让他连发抖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等待最终结局的绝望。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碎,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段君觅却仿佛没看到他极致的恐惧,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完成某项工作后的轻松笑意。他走到皮埃尔身边不远处,将手中第二桶汽油的最后一点,从容不迫地倾倒在了迷宫入口附近最茂密的一片蔷薇花墙上。
透明的液体汩汩流下,浸透土壤,濡湿根茎,刺鼻的气味达到了顶峰。
“迷宫真有趣,不是吗?每次都有新的发现。”段君觅像是和朋友分享趣事般,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地对皮埃尔说。
皮埃尔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段君觅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遗憾的叹息:“可惜……”
这声“可惜”像是一根针,刺破了皮埃尔麻木的神经。他惊恐地看到段君觅朝他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皮埃尔想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如同从血与火中走出的恶魔逼近。
段君觅没有对他做什么暴力举动,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将瘫软的皮埃尔搀扶了起来,然后自然地、不容拒绝地揽住他的肩膀。
“走吧,游戏结束了,该颁发‘奖励’了。”
皮埃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他牵引着,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成为巨大火葬场的、美丽而诡异的蔷薇迷宫。他甚至能闻到从迷宫深处飘来的、越来越浓的汽油味。
段君觅半拉半引,带着魂不附体的皮埃尔,绕着迷宫外围走了一小圈,最终停在了一个能将大半迷宫入口和部分内部路径尽收眼底、同时又是上风口的位置。
再次正对着迷宫那幽深的入口站定。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寂静的街道上。
然后,他将皮埃尔的身体转了过去,面朝着那片被汽油浸透、死寂中蕴藏着爆裂的迷宫。他站在皮埃尔身后,近在咫尺。
段君觅身上那股混合着极淡血腥、冷冽气息和刺鼻汽油的味道,此刻在皮埃尔的感官中却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冲击。那是一种属于极端理智与疯狂边缘的、病弱又强悍的美感,苍白皮肤下奔涌着毁灭的炽热,清澈眼底倒映着焚烧的幻象。
他像一株在腐土与血泊中绽开的、苍白妖异的花,散发着令人战栗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气息。
段君觅松开了揽着皮埃尔的手,转而轻轻抬起皮埃尔那只沾满冷汗、颤抖不止、冰冷颤抖、如同死物的右手。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将一样小小的、冰凉的东西,顺势放在了皮埃尔汗湿的掌心——那是一根火柴。
一根小小的火柴。
他俯身,将嘴唇贴近皮埃尔冰冷汗湿的耳廓,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危险的味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最终的蛊惑与邀请,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来吧。”
这个词,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它将选择,或者说,将执行最终审判的“荣耀”,以一种残忍而优雅的方式,交到了皮埃尔这只颤抖的手中。火焰,将由这个被规则束缚、又被恐惧摧毁的傀儡亲手点燃,完成这场盛大的、彻底的背叛与净化。
“点燃它。”
“或者,成为它的一部分。”
说完,他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将舞台和这最终的选择权,完全留给了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的皮埃尔。
风,带着汽油的气息,轻轻吹过。是毁灭,还是同归于尽?决定权,此刻就在皮埃尔那握着小小火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中。
段君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映不出任何火光,也映不出任何怜悯。
他只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观察着这出由他导演的剧目,最终会以何种方式落幕。
皮埃尔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根小小的火柴却仿佛有千钧重。他涣散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汽油浸透、死寂中潜伏着毁灭的迷宫上,又似乎穿透了花墙,看到了昨夜仓库中熊熊燃烧的烈焰、甲虫的爆响、以及段君觅那在火光中令人永世难忘的恶魔笑容。
“共犯……”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