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嗡鸣炸开,像是有无数铜钟在颅内疯狂敲响,震得耳膜生疼。无数嘈杂混乱的声音、破碎的画面交织成一片尖锐的噪音,眼前阵阵发黑,如浓雾笼罩。
但在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景象却诡异地清晰起来——
暴雨如注的夜,泥泞不堪的破旧翁井。你浑身血污,眼神空洞地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个女孩,她冲上前,用尽力气夺过你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刀,然后决绝地、毫不犹豫地砍向你脆弱的脖颈——
【姐——!!!】
一声凄厉嘶喊,穿透重重雨幕,刺破黑暗,狠狠扎进你的耳膜。你死寂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茫然地看向声音来处。
高处,湿滑的井台上,一个黑衣人影伫立着。而他手中,随意地提着一个不断挣扎、惊恐万状的男孩。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在哗啦雨声中,竟然格外清晰,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
但死去的人,不是你。
你跪在冰冷的泥泞中,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孩缓缓倒下,鲜血混着雨水在她身下迅速洇开,染红了一片泥泞。你握着染血短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冷。你只是呆呆地、直勾勾地望着黑衣人手中那个渐渐没了动静的男孩,视线因为眩晕和泪水而模糊扭曲。
你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嘴唇在不停发颤:
【阿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恍惚间,那男子低沉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笑意,慢悠悠地响起:
【小姑娘,现在可后悔了?】
【后悔当初……选择了同那宫家徵宫的小少爷换衣,假扮他引开我们么?】
他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凄风苦雨中格外瘆人,如同夜枭啼哭。
【可是,一旦入了无锋……】
【这条路上,谁都由不得自己。说不准哪一日,亲手送那小少爷上路的人……】
他的声音刻意拉长,带着恶意的愉悦,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你的神经。
【就是你呢。】
……
思绪被骤然拉回。像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面,你大口喘息着,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胸口剧烈起伏。
目光再度聚焦,你看着身下小少年那张尚显稚气、此刻却因愠怒而紧绷的脸,理智的堤坝忽地垮塌。
握着瓷片的手愈发用力,锋利的边缘在割破小少年脖颈皮肤的同时,也深深划开了你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滴落。
“……如果不是你,宫远徵,如果没有你,李闻声不会死,我弟弟他不会死!!”你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他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下,“没有你,我们就不会遇见无锋……没有你,阿声就不会被无锋抓到……”
“……我恨你……我恨你!宫远徵,我恨你!!”
你泣不成声,泪珠混着掌心的血,滴落在他脸上、衣襟上,如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
一时之间,宫远徵脸上所有的神色全然褪去,唯剩一片空茫的灰白。
他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会从你口中听到这些字眼,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确认了什么,一瞬之间,所有的情绪都彻底沉寂下去。
像一盏燃到尽头的灯,被人狠狠吹灭,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你恨我。”他喃喃道。
“原来你恨我。”他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最终,宫远徵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你,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俎上鱼肉,任你宰割。
“那你杀了我。”最终,他缓声道,“你杀了我,你我之间的债,一笔勾销。”
你忽然僵住。浑身沸腾的血液像是瞬间冷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凉到指尖,凉到骨髓。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握瓷片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你张了张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可覆水难收。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默然片刻,松开了手中染血的碎瓷,抹去自己眼角泪痕。你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轻柔,也异常平静的声音开口:
“小少爷,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你忽地低头,狠吸了一口自己掌心的鲜血,然后,带着血的腥甜气息,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宫远徵身体一僵,瞬间便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只是你手下动作更快更狠,不等他挣扎,你又用力按住他颈部被你划伤、仍在渗血之处。
一声闷哼,他被迫张开了口,饮下了你的血,腥甜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下一瞬,你染血的双指点在他眉心,没有丝毫犹豫。
宫远徵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已无法发出声音。他再度睁开的眼,眸中曾经翻涌的种种情绪尽数熄灭,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黑,没有光亮,也没有焦点,如同死海。
这是你此生第二次,成功催眠宫远徵。
你沉默着,抬指轻轻擦去他唇边沾染上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随后,你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只见小少年顺从地、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般,从地上爬起,走到一旁,熟练地打开墙壁上的暗格,取出钥匙,一步步走向你,指尖稳稳扣住你右脚踝上的镣铐。
咔嚓一声轻响,禁锢脱落。
你缓缓起身,绕过他尚显单薄却僵直的身影,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你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
"……你又要丢下我了?"
小少年的话音突然响起,却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如遭雷击,你浑身巨震,几乎不可置信般错愕回身看去——
宫远徵仍是背对着你,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姿态都与方才别无二致,仿佛那声轻如雪落的话语,只是幻觉。
瞳孔震颤不不已,呼吸骤停,随即又变得粗重。下一瞬,你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踉跄着冲入门外昏暗的光线中。
如同落荒而逃。
“砰。”
门扉在你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小少年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满室狼藉与寂静之中,背影挺直,面朝墙壁的方向,一动不动。
只是在他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的颤抖手心里,深深嵌入皮肉,正与掌心伤口一同渗出温热液体的……
是方才那一片,被你扔下的、染血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