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壁灯幽暗,火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昏黄。血腥气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腐败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钻进鼻腔。
你轻轻蹙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脚下不由得跟紧了前方少年的步子。
地牢最深处,角宫之主静立在铁栅栏投下的斑驳阴影中,沉默如孤山。直到脚步声渐近,他才略略侧过视线,眸光沉静无波地扫过你与宫远徵二人。
“哥。”宫远徵低声唤他,嗓音是惯常的乖顺。
宫尚角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些许空隙,目光淡淡示意地面。贾管事的尸体蜷在脏污的干草堆上,姿态僵硬如石,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宫远徵立刻单膝蹲下,探指翻看眼睑,按压皮肉,检查骨骼,动作熟稔而利落,而神色专注得近乎漠然。
而你悄然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隐入铁栅栏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少年那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羽公子没来?”你目光有些失神,落在空处,轻声问道。
“去长老院了。”宫尚角答得平淡,眉眼间未显半分情绪。
“……噗。”你忍了忍,终究没憋住一声轻笑,随即又敛了神色,摇头道,“告状去了?倒也正常。”
宫尚角微微侧首,眼风淡淡扫过你:“你倒向着他。”
“我向着他?”你几乎是气声答道,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摊手道,“除去这两日,往日我对羽公子的了解,全来自您口中那‘不成器’、‘纨绔’几个字。如今我也瞧出来了,人家本就是个心思单纯、只愿安稳度日的憨直性子,如今父兄皆亡,被推上执刃之位,又遭你二人轮番施压,若不闹脾气,那才叫不正常……”
话至此处,你却蓦然收声,目光悄然飘向地上那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喉间莫名有些发紧。
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想起宫远徵生母病逝那日。
年幼的徵宫小少爷孤零零坐在别院冰凉的青石阶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细雨如丝,天色愁惨。院里悲声起伏,人影往来,却无人留意这个蜷在角落的孩子。
而你同样颓然地坐在他身旁,脸上湿凉一片,分不清是雨是泪。
过了许久,久到连雨声都显得安静,你身侧才传来孩童闷闷的、浸着水汽的声音:
“……心,是什么?”
宫远徵没有看你。他低着头,雨水顺着砖缝蜿蜒,浸湿了他华贵衣袍的下摆和靴尖,他毫不在意。
“父亲去世时,他们说,我没有心。”
“因为我只顾着照料那些虫子,我没有哭。”
“可父亲说,那些虫子很重要,能救人……他要我好生养着。”
“我若不管,它们会死。”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仿佛随时要散在雨雾里:
“他们说,父亲是为救我而死的。”
“他们又说,郎角哥哥也是因我而死。”
“因为我迟来,密道大门被重新打开,郎角哥哥才会跑出去,才会被无锋的人杀死。”
他愣愣望着远处,目光没有焦点。雨雾迷蒙,吞没了山峦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稚嫩脸庞上细微的神情。
“娘亲现在也不在了……都是因为我吗?”
那张稚嫩秀气的孩童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悲痛大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乌黑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可偏偏,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他冰凉的脸颊,悄无声息。
他又开口,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问你,又像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不是说……你恨我吗?”
小小的头颅终于缓缓转了过来,那双纯黑、空茫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你。
“我明明……已经打算放你走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44.
“砰啷——!”
瓷碗炸裂的尖锐声响,划破室内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与铁链骤然扯动的哗啦噪音,同时迸发。
深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而碎瓷最锋利的那片边缘,离小少年纤细苍白的颈项,仅有一寸之遥,寒芒闪烁,触目惊心。
而宫远徵却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渍,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一动不动。
“……宫远徵,放我走。”
他身后,传来少女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嘶哑声音,因强压着的愤怒与绝望而微微发颤,尾音几乎碎在了喉咙里,带了一丝可怜的哀求。
他眼睫微颤了一下,片刻,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了那片抵在自己喉前的碎瓷。
指尖又顺着瓷片向上,触到你紧握着碎瓷、指节绷得发白的手背。
他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柔软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些。
“李闻枝。”
宫远徵极少这样连名带姓、用如此冷硬而陌生的口吻唤你。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握住你手背的指掌骤然发力,精准地压向你小臂某处穴位。一阵强烈的酸麻瞬间窜过,你五指一松,碎瓷“叮”一声轻响,落回湿漉漉的地面。
你呼吸一窒,踉跄着向后退去。锁链哗啦作响,却不慎踩中另一片碎瓷,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右脚踝上的镣铐发出一连串杂乱的碰撞声,钝痛顺着脚踝蔓延开来。
小少年缓缓转过身,看向跌坐在地、微微喘息的你。他逆着光站立,面孔半明半暗,眉眼隐在阴影里,眼神深不见底,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哪怕扔进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你咬牙,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近乎绝望的蛮力冲上头顶,什么也顾不得了,竟再次不管不顾地扑向他,姿态毫无章法。
而宫远徵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抬手格挡,任由你将他重重扑倒在地,后背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你怔了一瞬,脑中空白,手却比思绪更快,已下意识地伸过去,护向他的后脑——
哗啦啦……
铁链冰冷的碰撞声,淹没了所有急促的心跳与压抑的呼吸。
宫远徵躺在你身下,就这么静静望着你,墨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你此刻狼狈而凶狠的模样。即便你的另一只手已再次慌乱地摸到一块碎瓷,颤抖着重新抵上他脖颈跳动的脉搏处,他也未曾移开目光。
你几乎是恶狠狠地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低吼:“……放我走!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
宫远徵抬起双手,指腹有些粗鲁地擦过你沾着泪痕眼角,又蓦地用力,近乎凶狠地捧住、掐紧了你的脸颊,强迫你看着他此时盈满痛楚与执拗的眼眸。
“你答应过,你的命,是我的。”
“你我之间,早就交易过了。是你说,你的命,属于我!”
“现在你想走……你想去哪儿?回无锋吗?”孩童嘴角蓦地勾起一丝与年岁丝毫不相符的极冷弧度,稚嫩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你要回去找李闻声吗?!”
李闻声。
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