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离步道不远的椅子上，水面反射的阳光，不偏不倚地散在我的脸上，我理所当然地闭起了眼睛。

“这里有点晃眼，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我拉住赵怜月的袖子，“别走，赵怜月，这里暖和。”

我靠在赵怜月的肩膀，合紧眼睛就像在打盹。

“刚才看到你的手机屏幕，是你和……你哥？”

我看不到她的反应，只是听着她说：“是，他比李树帅多了吧，等他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饭，他一直说想见见我的好朋友。”

她的语气有调侃，有期待，有喜悦，唯独没有谎言。

“你们关系……真好。”

“你知道我妈的病……从小到大我也见不到他俩几面，都是我哥陪着我。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还蛮像的，倒不是性格，是长相。”

“我之前看书上说，人总是会对同一款人有好感，会不会以后我男朋友和你们也长得很像，到时候可以凑成消消乐了哈哈哈。”

赵怜月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我也想捧场她的这个冷笑话。

可是怎么都笑不出来，我甚至无法控制我的嘴角。

嘴里的一口糖变成了一口药，嘴唇抿紧了发颤。

“好啊，那我和你男朋友掉水里你救谁？”

“当然是你啊。”

“那我和你哥掉水里你救谁？”

“肯定还是你。”

“我哥会游泳。”

“……”

“赵怜月，你真讨厌。”

我把鼻涕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她的肩膀这样薄，硌得我的脸生疼。

她怎么能用这么单薄的身体，去承受未来的那些暴行？

她怎么用这样的身体，去承受那些？

老天为什么要让她去承受那些不幸？

我的眼泪一定洇湿了她的肩膀，怕她询问，我不是总能编出那些骗人的话。

像个耍赖的小孩，向她撒娇：

“我不想长大。”

“不想去学校，想一直当爸爸妈妈的孩子，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想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快乐、平安。”

“可是，我希望宋千秋永远快乐平安……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我的性命……”

傻瓜，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时，我已经说不出话，在一片黑暗之中，聆听着我眷恋的声音。

“千秋，你还记得吗，十六岁生日那天，我们去爬山，他们说山顶庙中的白塔许愿很灵。我体力不好，后半程几乎是你拖着我走，最后是你背着我摸到了白塔。”

“我现在都记得那些石头已经被人摸得发亮，当时我就在想愿望又不是批发的……那天真的很累，却是我前十六年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的每一天，有你在，都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天底下怎么会有我们这样合拍的人，我懂你的善良，你懂我的矫情，好像我们生来就该命运相连，就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我的人生终于有了锚点，不管我被命运裹挟到哪，只要你在，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是我太弱了，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很想让你一直开心快乐。请一定要远离那些危险，眼下的生活比远方的真相更重要。现在，只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些，请一定狠狠责怪我、怨恨我。”

“都是我的错……”

赵怜月你这个蠢货，怎么总是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被交换的人生，不是你的错。

被孤儿院虐待，不是我的错。

遭遇侵犯被掩盖，不是你的错。

养父母出意外，不是我的错。

被赵霁月卖去联姻，不是你的错。

身败名裂流落街头，不是我的错。

……

眼皮再次能睁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头顶有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身上很痛，却不致命。

我拽了拽悬在空中的绳子，还没有断。

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风声、虫鸣、鸟叫，我记忆中的一切好似都没有发生过。

野草长势茂盛，风一吹过，波浪直到视线尽头。

鼻子里的土味散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我尝试着走了几步，赤裸的脚底踩在草地，有着切肤的实感。

咚——

钟声再次在我的身后响起，腐朽的钟台，顷刻塌陷，埋入地底。

剧烈地震动将我晃倒在地，我没有急着逃跑或者起身，只是顺势躺下，看着白云飞速地流动。

我抓了一把草放在嘴里，青苦的味道弥漫。

“我不会悄悄死了也不会悄悄活着，为你，为我们。”

至于赵怜月拼命隐藏的真相，我相信，很快，不久，将会一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