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槐不说话。薛莲山问:“脚踝今天还肿痛吗?”
“比昨天更肿了。”
“周末就待在家里,下楼也要陈妈扶你。”
“我周末一直都是待在家里的,复习功课。方玉燕才是总去参加派对。”
薛莲山忽然叫了停车,在路边从副驾换到了后排。薛家槐在他开副驾车门的时候就连忙把七扭八歪的瘫姿收好,正准备正襟危坐,襟还来不及正,薛莲山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抱了一下,“想玩也可以去玩。我希望你多交朋友。”
“我——”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不喜欢玩。”
薛莲山松手了,只有三秒的时间,想不到这么快。肢体上仍残留着被微微压迫的触感,他忽然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脖子、将脸贴在其胸膛上,这一个动作太大了,扯得臂上一根筋有点刺痛。
薛莲山在心中叹了一声,揽起他的大腿搁在自己腿上、将儿子完完全全抱在了怀里,抚拍他的背部。
儿子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反正就是对不起。你还是不要死比较好。”
“嗯,好。”
“我以后不拔你的管子了,我可以搬回你家住吗?”
“家槐,你是小男子汉吗?能以男子汉的身份原谅我吗?”薛莲山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不是金阿姨的孩子,你和她不能住一起。如果要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对不起,我宁愿对不起你。如果你要恨我的话,我也认了,你该恨我的。”
“......我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都跟父母住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喜欢许叔叔吗?如果我把许叔叔叫来和你一起住,你会觉得好一些吗?”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和金阿姨一起住?我会对金阿姨很好的,金阿姨不喜欢我哪一点呢?”
车已然停在了薛家槐的家门口。
薛莲山要推他下车,他扒着不肯走,眼见着天都要黑透了,薛莲山只好硬抱着他跨出门——他发现自己居然抱得动,手也不成问题,右手托在他大腿下、左手扶着他的后背,一路穿过草坪、台阶,把儿子抱到了沙发上,“这下该下来了吧!”
薛家槐还是不肯放手,咯咯笑着,“我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呢!”
“哈,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拉得动三百斤的车。现在不过是喘不过气......下来吧!我回家要完蛋了。”
“你跟我一样大的时候为什么拉车?”
“因为我想当英雄。史记中的英雄,譬如项羽,少时就力能扛鼎,我也想试试有没有天份。”
“那你是有天份的,你当了英雄吗?”
“我也不知道。”
薛家槐终于松开了手,“你当个好爸爸,就是当英雄了。”
薛莲山笑着低下了头,还想说别的,可实在没时间了,就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金雪池从餐厅里迎出来说“欢迎回家”的时候,他几乎有点怕她,含混地应了一声,火速换完鞋就往餐厅走。然而晚餐已经结束。其实她若晚一点开饭,他还能赶个尾声。她是有意把这件事弄严重一些。
他一看,立刻道:“对不起。”
“没事,这回不是我做的。锅里热的有粥,我去给你盛出来。”
“妹妹!”薛莲山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是去看家槐了,对不起。”
金雪池褪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去舀了一碗粥。薛莲山简直觉得浑身哪里都不得劲,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借口去洗澡。披了睡袍出来,他看到金雪池正在叠床上的几件衣服,行李箱在地上张着大嘴。
金雪池抬头道:“导师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明天去学校一趟。”
“真的假的?”
“真的。”
她又卷了一条丝袜,就听到他急促地喘息起来,然而誓要给他一点冷遇,就是不理。薛莲山一屁股坐到床上,自己打开了氧气机,也不理她。
金雪池是真的要见导师,她的论文好像快要过关了。为什么之前苦苦磨了三年都不能过关,现在一年就开窍了呢?因为她自己鞭策不动自己,而现在薛莲山每天晚上都要询问她的进度,且非要看到她的新草稿、新批注痕迹,不然算她这一天荒废了,他给人施加心理上的压力和希望都很有一手。
可以说,她这个学位是为他读的。
她在纽约没有朋友,薛莲山有时候要把她和其他太太介绍到一起,企图让她交一些新朋友。金雪池今非昔比了,尽管和这些贵妇谈不拢去,也从人家那里学到了和美容、头发护理相关的知识,还相约去见家住第五大道的一位叫普拉提的名人,专门教社会名流锻炼身体。
甚至去上一位社交花开的课程,防止老公找情妇。
金雪池一开始不知道具体是讲什么的,还抱了个笔记本去,结果全程一直在忍笑,因为社交花教她们抛媚眼,还要检查作业,让她们一个个抛给她看,过关了才能走。
这个时候,金雪池又觉得把学位读下来很有必要,倘若她的生活轻盈、闲适、无聊到去学抛媚眼了,那么即使她学会了抛媚眼,薛莲山大概也不受用。他在事业上的危机感与日俱增,看自己亲手招进来的人都不满意,不断地调岗位、不断地换人。她希望自己不能只是会抛媚眼,她对他有一种守卫的欲望。在社会地位上爬高了,才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手段来守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