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他回来好好陪她,那她今天也就罢休了。可他天天和她待在一起、睡在一起,又不是久别重逢,没什么稀奇的;今天推了一下午的工作才令他焦心。本来现在摊在工作上的时间比以前就削减了很多,请半天假,各种事情都要脱出他的控制,晚上就一直在跟叶鼎胜打电话,跟进一项工程进度。
金雪池在楼梯上冷眼看了半晌,洗澡上床了。
薛莲山反应过来时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为了守规矩,一上床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金雪池往他怀里钻,弄醒了他;他就迷迷糊糊地把她抱住。
她低声说:“我肚子疼。”
“嗯?”他一下子清醒了,“痛经还是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
薛莲山下床去给她找热水和药,待她服下后,关了灯,重新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揉肚子,闭着眼说:“今天喝酒了?”
“喝了一些。”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喝。”
她把脸枕在他的颈窝间,冰冷而微潮的鼻尖抵着他的血管,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你喜欢喝有气泡的果汁饮料,”他说,“各种牌子的我都买来一些,你慢慢尝,看最喜欢哪一种。以后喝汽水是一样的。”
“好吧。”
“闭眼等着睡着吧。”
“我睡不着,薛先生,和我说说话。”
他倒是有话想对她的说,他最近的忧虑太多,然而金雪池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兼薛家槐的继母,对着如此身份的她诉说就不合适了。如果她还是他忠诚的小妹妹、旅途的搭档、危难中的刎颈交、激情的爱人,那倒好说。
他只能对她说些风趣的俏皮话。凌晨她又醒了一次,连带着他一起惊醒,跟着忙前忙后,这下子直接忙到了七点,他吃了一盘煎饺,又马不停蹄地要去公司。金雪池建议他别去了。可是他昨天已经一下午没去了,今天不去是不行的。
“薛先生,”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我很抱歉影响你休息——”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整夜看护我的时候还少吗?我精力总是很好。”
她垂下眼,还是握着他的手不放,“你现在精力没有那么好。”
薛莲山感觉她有点可怜巴巴的,忽然疑心她昨晚是不是装的——装的就装的吧,现在还算有良心呢。然而金雪池不是有一点良心,是良心大发,她不敢在让他熬了一晚上后再放他出门,一直磨蹭他的手,把右手也拿起来握着,又亲又吻的。伤口因为她的嘴唇而发痒。
薛莲山立刻就说:“我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他又把下巴搁她头顶上,大半体重压上去,“好,现在我们回床上躺着,或者说说话。”
两人手牵着手躺回去,其实也都睡不着,但是金雪池不断地抚弄他那只右手,他就缓缓地开口说:“昨天……家槐叫了我,他第一次叫我爸爸。”
金雪池思考了一阵,“你很喜欢别人叫你爸爸吗?我也可以叫。”
薛莲山笑得咳起来,“金先生等会儿来鬼压床怎么办?”
“这里是纽约,他飘不过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嘻嘻地坐起来去拿水杯,好不容易向她开了个头,借着这阵笑又退缩了。到了临放学的点,又想起承诺要去看望家槐,该怎么开口呢?他便说他还是去公司一趟,一个小时就回。她自然没有异议。
薛莲山就这样偷情似地出了门,告诉司机去学校,司机说了声“好”,他便想起此人是潮汕人,是金雪池的人。简直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他在她监控下了。
随便吧!
薛家槐今天是和方玉燕一起走出来的,因为父亲昨天承诺过会接他,他要借这个机会,给方玉燕展示家里的车。他觉得薛莲山买车的品味很好,随便开哪一辆来接他,都令他很光彩。
“这是帕卡德。”他认真地给方玉燕介绍,“战后已经停产了,数量越来越少。”
方玉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薛莲山站在车边,见这小姑娘粉面桃腮、天真烂漫,非常讶异,看了儿子很多眼。儿子看都不看他,继续说:“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既然薛家槐都在朋友面前这么说了,薛莲山也不好拂他的面子,蹲下对方玉燕笑道:“嗨,你就是玉燕吗?”
玉燕看他还有点脸红,“对。”
“我听家槐讲过你,百闻不如一见,你比我想象中的还可爱。上来吧,小小姐,很荣幸送你回家。”
然而方玉燕的家在另一个城区,一去一回就要一个小时,车上载着两个孩子,也不好让司机开快,薛莲山不禁暗暗忧心起来。虽忧心,不能跌儿子的份儿,还是以相当慈祥和蔼的态度和方玉燕聊天,方玉燕渐渐挪到了后排中间的位置,扒着两边的座椅,朝他探出一张小笑脸。
薛家槐缩在副驾后的阴影里,忽然有点后悔。父亲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对小孩子这么耐心,带了方玉燕上车,他尽数给方玉燕了。
送完她,薛莲山立刻命令司机加速。
车内又只剩父子两人了,方玉燕一走,似乎把活泼温馨的空气也带走了。薛家槐忍了又忍,质问他:“开快点儿,是因为不想和我一起待太长时间吗?”
薛莲山就告诉司机:“再慢下来。”扭头问他:“满意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