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康翠小学。”
“详细地址有没有?”
“在曼哈顿最北端的Inwood区跨一道桥,进入布朗克斯,然后在布朗克斯的一个社区......我不知道叫什么,还得继续开,就是在一条路上,一个F开头的路,我......呜,我不知道,你应该能看到学校,很大一个学校......”
“行。”金雪池没多问,“我尽快。”
她怀疑这孩子智力是不是有问题,她自己是同一条路线走一遍就记得了。上了半个月学了,居然不知道学校怎么走吗?
几十分钟后,她戴着一副墨镜出现在了办公室。萎缩在墙角的薛家槐又一点点伸展开了,站直、挺胸、抬头,因为金阿姨好漂亮,简直跟好莱坞明星似的,对于那橘皮人有碾压式的气质。橘皮人大吵大闹、一边说话一边比出复杂的手势,金阿姨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对方说完一串,她只吐出一两句。
这样优雅,这样从容!
金阿姨忽然起身,朝众人一点头,牵住他的手把他领出去。这是她头一回牵他的手。一颗心在薛家槐的胸膛里狂跳不止,她的香风环绕着他......天哪,怎么跟父亲香得一样?
在门外,金雪池瞧了瞧他豁口的嘴唇,“校医给你处理过啦?还用不用去医院?”
“不用。”
“是你先动的手?”
薛家槐的胃部痉挛了一下,“是。”
“你老师说,你不道歉,就停你的课。我想你也不会道歉。下午的课上不成了,我们出去玩吧。”
“啊?”
“怎么,你要道歉?”
薛家槐茫然地看着她,她想了一想,又回到办公室,问他们知不知道最近的游乐园在哪里。满办公室的人都茫然地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遍,橘皮人告诉了他。她便把薛家槐带到游乐园去了。
在路上,金雪池道:“我有点想起我老豆了。在我的家乡,把爸爸叫做老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上的是女校,我偷了同学的东西。”
“啊,你为什么要偷东西?你很穷吗?”
“我不穷,因为我在家里就这样跟老豆闹着好玩,他故意在口袋里放几枚硬币,我会悄不作声地摸走,摸走了算我的。当时上一年级,我根本就没有偷不偷的概念,还是喜欢这样玩,偷了好几个同学,被先生发现了。先生在全校面前说我是不知廉耻的贼,用铁尺子打我的手。”
“然后呢?”
“然后——唉,说出来有点理亏,我老豆叫人去把先生牙齿打掉了。”
薛家槐愕然道:“啊?”
“当然这是很错误的做法,很错误,嗯,他是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不值得效仿。不过我的童年因为他很快乐,怎么做他都会向着我。”金雪池瞥了他一眼,“你肯定不是没有缘故就和别人打架,先动手就先动手吧。”
“你老豆现在在哪里?”
“他去世了。”
“真对不起。”
“那之后,你爸爸代替了他的角色。”
薛家槐低头撕自己的指头上的倒刺,她继续道:“你就当我是回报他吧。”
这天是工作日,游乐园里没什么人,她决定带他把平常要排队的项目都玩一遍,比如说可以由工作人员牵着一匹矮脚马、带小孩走一圈,比如摩天轮,比如旋转秋千。
薛家槐听她的安排乖乖玩了几个项目,然后期期艾艾地问我可不可以坐过山车?
金雪池就让他坐了,坐完过山车又要玩一个跳伞的项目,到底是小孩子,下来后眼睛亮晶晶的,直接牵住她一只手要把她牵去这里那里。他把她牵到一个套圈的摊子前,她就给他买了十个铁圈。
十个铁圈套完了,他套到了一包小纸袋的糖,有点不舍得走。金雪池问:“要哪个?”
“我想要那个徽章。”
“好多个徽章啊。”
“那——一——个,”薛家槐踮起脚给她指,又把布包里的大册子掏出来,哗啦啦一顿翻,指着自己画上去的一个图案说,“你看,这个标志,代表的是美国谢尔曼坦克兵。其实我最喜欢德国的虎式坦克,但是这里没有。”
“我给你套,五个圈就够了。”
金雪池立下如此军令状,买了五个圈,全都没有套中。他们已经在这里套了很久了,薛家槐说算了,金雪池的胜负欲却上来了,告诉他:“不是我套不到,摊子底下有磁铁。等等,我再买十个。”
前五个圈她找了不同的点位扔,忽然笑了,问他:“你找到磁铁在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
真笨。“在那个泰迪熊和香烟的底下,各有一个。我得扔高一点,然后往左一点,就像这样——”
叮的一声铁环落地,套中了坦克兵纪念徽章。薛家槐嗷嗷地蹦起来,去抱她,一抱又一瑟缩,怕她不喜欢。金雪池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取了徽章,蹲下来给他别在胸前了。
“走吧,”她说,“坦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