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过去给了那艺人一美元,那艺人用生涩的中文来了一句“恭喜发财”,好像真的不是中国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沃尔曼滑冰场。这是一座露天滑冰场,开放已有九年之久,是纽约市民冬季好去处,门票价额是五美分一人,租赁冰鞋是十美分一双,算是很廉价的娱乐了。他在场外站了片刻,对她说:“看上去真好玩,你想玩吗?”
“你不能玩,你身体不好。”
“这有什么?我没觉得我身体不好,我现在只是脑子混乱。”薛莲山又往里看了一眼,“他们滑得很慢呢,比我们散步过来还慢。”
“容易摔跤,容易碰撞。”
“那等我病好了再玩。”
金雪池呼出一口白气,“可以呀。”
滑冰场旁有临时的热饮摊,她问他想喝热可可还是姜汁汽水。薛莲山不知道姜汁汽水是什么,就说都可以。金雪池一样买了一杯,说都尝尝,把不喜欢的那一杯给她就好了。
薛莲山把姜汁汽水给了她。她知道他不喜欢太甜的,如果口味没有因失忆而变化的话,姜汁汽水可能是他更喜欢的那一杯。
两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别人滑冰。下午是小孩子滑冰的高峰期,这个点太晚了,小孩都被抓回家了,大多是年轻人,牵着手滑、抱着腰滑、亲着嘴滑。金雪池心想恰好都是情侣么?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是美国的年轻人比较开放,其中有一个技术很好的男生,前后跟三个不同的女生亲着嘴滑。
身边忽然当啷一声,粗陶杯子被碰翻了,沿着台阶滚落下去。
她猛地回头,发现他正皱眉闭着眼睛。
“怎么了?”
“我有点......”他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袖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吸不上来......”
“放松,放松,你趴我腿上。”金雪池把他脑袋直接拢过来,伸手解开了他袄子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关系的,这种程度我处理过很多次了,你太累了。不用刻意深呼吸,放松就好,几分钟就能好。”
他身上几乎瞬间蒙了一层热汗。她似乎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把手伸到棉袄里去抚摸他汗涔涔的脊背,用力从下往上推。
他咳了一声,闷闷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暂时别说话,好吗?”她安抚性地在他头发里亲了一下,其实那里面也有汗。薛莲山立刻又爆发式地咳起来,一边咳一边想:她亲我了!1945年到底是民国多少年,华人女孩已经这样开放了吗?我还没跟她表白呢。
他又放空了脑袋,只是枕在她膝上。
一生中这样的时刻没有几次,薛莲山几乎是确信自己回忆起了与金雪池相关的片段,因为一生中这样的时刻没有几次,小时候不会有女人让他枕,长大后他也不会想到去枕女人的膝盖,都是女人躺他怀里,所以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让他印象深刻,他几乎就回忆起来了!他喃喃着问:“你会唱歌吗?”
声音太小了,金雪池垂头在他耳边问:“唱歌?”
“我记得你......你上次是不是唱歌来着?我们也是这样。”
金雪池摸了摸他的头发,对这一番语焉不详的描述,居然心领神会了,“唱的《茉莉花》么?”
“好像就是。”
她复而抬起头,看到了中天一片光华流转的月亮,已经不知道漫天的银辉是月光还是她的泪水,“不是我唱的,不过我也能给你唱......要听吗?我唱歌跑调。”
她真的唱了一遍,一开口薛莲山就确信不是她唱的,因为她跑调,按理来说这首歌是不跑调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从此以后有两个女人对他唱过歌了,一个不跑调的,一个跑调的。这样的回忆也是两份。
他说:“我爱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愿意。”
从头再来一万次都是愿意。
他感到好高兴,慢慢从她腿上爬起来,想吻她,却发现她哭了。他几乎感到了物理意义上的心疼——心脏为她抽痛了一下。金雪池显然是不欲他追问,自己一抹脸,就扶他站起来,“我不得不送你回医院了,你吸一会儿氧,会觉得舒服很多。不过我明天也会陪你出去玩的。我来之前,你不要自己出去,我会很担心。”
薛莲山觉得她完全是跟孩子讲话的口吻了,他失去了记忆,又不是有智力障碍。在车上时,他又对她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了,以后我一次也不会让你流泪的。”
“是吗?”
“是啊,让女朋友哭的男人,我瞧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