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薛莲山因为身上有了一沓纸币,趁护士在卫生间里洗东西的时候,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很冷,一层病号服实在太单薄。原来都到冬天了,他又忘了,不过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他不可能立刻回去。
现在还不算太晚,天边浮动着绚烂的蓝紫色,路灯刚刚亮起来,行人、车流如织。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海中空明、宁静且愉悦。空气中有淡淡的煤烟、雨水的气息,让他感到亲切;一部分草木在霜后渐渐衰败、腐烂、融入泥土,又有一部分植物在这个季节含苞待放,生与死、轮回与四季,在空气中馥郁地进行着。
他走过一道小桥。
桥头有个遛狗的老头,狗东嗅嗅西嗅嗅不肯走,老头故而也走得很慢,他超过了他。又有一个戴礼帽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得很急,裤脚都被地上的泥巴沾湿了。大概刚刚下班,不知道许邦尧下班了没有呢?他超过了他。前方站着一对情侣,男孩穿着军装,女孩有淡金色的长发,正在搂抱着拥吻。他超过了他们。走在街道最尽头的是一个学生,停在了面包房门外,开始掏口袋。他超过了他。
薛莲山认为自己没有病,他的思想很清楚,他的腿脚很有力,越走越快、越来越年轻。他忽然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多大,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镜面或者玻璃,于是又忘了。
路边公寓的窗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下,水汽是有形状的。他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看到一粒粒白组成的雾在随着风慢慢地飘移。草丛里长着一簇菊花,风很快也捎来了它们的清香。
他觉得有点冷了,但还是继续走,离开了这片公寓区。灯光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因为前几天下过雨,叶片仍然水淋淋、湿漉漉的,一阵风过来,就有一场小型降雨落在他头上,四周沙沙响作一片,听起来很远古、很空旷。在幽暗的沙沙声里,他一动不动,几乎迷失。
有一首诗,是谁写的来着?没关系,时间对于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他可以慢慢想。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
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
还不等他把作者想起来,忽然有手电的光照到他脸上。两个身着制服的洋人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叽里呱啦一顿说,他说听不懂,听不懂。他们把他带到了一辆车里,然后又进了一栋房子。
室内非常温暖,薛莲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快冻僵了。他们把一部电话机放在他面前;薛莲山知道这是电话机,可他也不记得任何号码。
警察只好往一家家医院拨,问他们有没有走失病人。
在此期间,薛莲山始终困惑、礼貌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别人给他倒的热茶。他觉得右手特别疼,拿起来一看,又把自己吓一跳,总容易忘记右手没有了。想来残肢是不能受冻的。他把残肢轻轻贴在瓷杯上,还是觉得特别疼,像有火在烧里面的神经。
一个小时还没到,金雪池冲进来了。
薛莲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不早了,金雪池也是有自己的工作、生活的,让她大晚上跑出来一趟,他怎么好意思呢?他之前实在没考虑到,或许考虑过,忘了。她被他折腾这一趟,不会就不喜欢他了吧?
她一进门直奔他,给他套了一件特别厚的袄子,又要带他去换裤子。薛莲山哪里好意思让她脱自己裤子,连忙说他自己换,拿了裤子就躲到厕所去了,也是一条特别厚的大棉裤,两条腿恨不得要岔着走。
等他出来,金雪池和警察已经说完话了,她过来抓住他一条袖管、手探进去,看里衣的袖子有没有卷在深处;又把手往他腰间伸,把里衣扎到了棉裤里。
薛莲山低头看着她这样忙活,本来想道歉,但是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这直接摸了他好几下。他们之间都没有确定关系,她一个女子这样关照他......显然是非常喜欢他了!
金雪池抬起头,却朝他笑了一下,“在医院里太闷了吗?”
“是的,真抱歉。”
“没关系,你还冷不冷?不冷的话,我陪你出去玩。冷的话,我回去拿衣服,然后再陪你出去玩。”
他感到又惊讶又惊喜,“现在吗?”
“现在。”
“我不冷。”
金雪池还是怕他冷,买了袋炒栗子让他捧着,然后开车去中央公园。这公园按理说每晚都有喷泉表演,这几天正好在维修,喷泉没开。不过草坪上有表演,有个人左右手各拿了几块长木板,脚也踏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面是一颗铁球,不稳定地动来动去。
薛莲山很有兴趣地站在人群后看,金雪池也停下来,那艺人说一句话,她翻译一句:“他说他要表演中国功夫......他将把那些木板全部塞到脚下......支持他的请给他一美分......”
“这是中国功夫吗?”
“我觉得不是,最多算杂耍,还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我记得中国功夫......”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一阵,“我看过人耍大刀、长棍......嗯,还有铁头功。他这个肯定不算中国功夫。”
尽管说不算,他仍然站在那里看。艺人不肯快速结束他的表演,说很长一串话,才开始塞木板,刚抬起一只脚,铁球又被扰动,惹得观众一阵惊呼。
金雪池觉得无聊,还是站在那里陪他。过了十几分钟,他也开始觉得无聊了,又伸手去摸裤腿,意识到病号服的裤子在大棉裤之下,现在把手伸进去很不雅观。于是转脸向金雪池道:“毕竟也是中国人,不容易,能不能你先给他一美分,我回去还你?”
金雪池笑道:“中国功夫是个噱头,没准不是中国人呢?”
“那也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