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她全听进去了。
过去金雪池热爱阅读鸳鸯蝴蝶派小说,并认为其有矮化女性之嫌。男主在讲道理,女主说可是我爱你啊!
她爱薛莲山,所以他说什么她都仔细听,并且当回事儿。这样一个角度,是她从没想过的:会有比他更吸引她的男人出现。
当然,她认为概率极小。在国内,男人不如他洋气、文明;到了国外呢,她又并不喜欢白人的长相。白人的眼睛太大,有损男子气概,白人五彩缤纷的头发虹膜又不够沉稳。她偏爱他那一款含蓄的东方长相,含情脉脉,也要含着,不会从蓝色的、牛一般大的眼睛里掉出来。
概率极小,但不为零。
她并不是死心塌地地爱他这个人,全是因为他吸引她。但要是有比他更吸引她的人出现了,她立刻就会被吸过去,把为他做过的事,全再做一次。
忠诚如浮云,她是没心没肺、无拘无束的稚子,听凭本能驱使。
薛莲山比她有经验得多,他说存在,那可能真存在,她愿意留点心。横竖她不吃亏。
第二天洗漱完毕,他已经占据了书房。金雪池抱着书本在门口观望一眼,准备到茶几上去学习,薛莲山一抬头,要给她让座。
她说:“没事,你坐。”其实想搬个凳子来和他一起坐。
但他认为她是需要独立空间的,迅速把草稿纸撤走了,只留下一个热乎乎的凳子。金雪池坐在热凳子上,开小差都不好意思,硬着头皮一直看书。
中午是在外面吃的,她要去诊所换药,他陪她去。烫伤基本上好了,但不可避免地留了一块褐色的疤。薛莲山本来跷了个二郎腿坐着,大夫把她衣服一掀,他就把腿放下来。
挽着她出去时,他低声道:“我醒来后,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好。”
她夹了夹他的胳膊,“还好。”
“向你道歉。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太缺乏风度了。”
“真的还好。”金雪池小声说,“你之前告诉我,‘过一关,今后的恐惧就会更少一些’,我很有体会。其实我的心理和心情上都没太受影响,从头到尾,我要怕,只怕......”
只怕你受苦。
言下之意,他全能领会。薛莲山深深吸进一口气,放眼望去,并不明亮的灰天之下,古旧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绿是铜锈绿,红是宫墙红,在远处现代化摩登高楼的映衬下,像一场清朝梦。梦中人一个个孱弱、矮小,在鸦片烟的瘴气中昏昏沉沉。
应该让她住在校园里的,因为他的原因,耽搁了一些时日,没位置了。
“买点什么回去?”他自顾自地说。
“都行。”金雪池反正不做这个选择,念念道:“这一周我早晚通勤路上,就看到,其实除了美国人和中国人以外,其他国家的人也不少。我们学校就有朝鲜的。至于做家政,听说有越南人、菲律宾人在给华人做,做得也很好。总让你做不成体统。”
我做不成体统,你就没想着做一下。薛莲山暗暗一笑,一来知道她是祖宗,二来愿意捧她当祖宗。
“那么,你帮我留心一下。”
他们买了一份所谓的左宗棠鸡回去,三份干炒牛河——还有给托尼带的。这左宗棠鸡,金雪池闻所未闻,结果据说是经典中餐,尝起来有点像咕咾肉;咕咾肉她也不喜欢吃,黏糊糊的,她喜欢吃脆的。
托尼于是把她不要的也吃了。
金雪池看了他一眼,挑不出刺。虽然这人成天干活偷懒、私藏找零,但到底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小伙子。薛莲山在白人的地界上走来走去,有他跟着,安全不少。
然而她这一眼,看得托尼笑起来:“金小姐,你最近胖了。”
金雪池没理他,看了一眼薛莲山,他也胖了。他胖了好看。
周一在轮渡上碰到孙婕霓,她便问孙婕霓家有几个厨子?孙婕霓立刻警惕起来:“一个。You know what,为了把这个好厨子带过来,她当了我的纸姨妈。谁也别想挖走。”
“好吧,我也不是要很好的。那佣人呢?华裔女性就可以,就算饭做得不好,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住的公寓不大,没必要太多佣人。一个厨子,一个爱尔兰汽车夫,不开车的时候他们就干点杂活。”她吃完司康,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头装了用冰糖水煮过的桃子片。
“要不要?”她睨了金雪池一眼,颇为怜悯,“那你岂不是没吃早饭?”
金雪池摆了摆手,早上吃了烤全麦面包,还算是不错。
在后门口,她们碰到了李熙贞。
她尚未开口,李熙贞就大大方方走过来打招呼,见孙婕霓也是个黑发黑眼的,也问候了一番。孙婕霓吃完桃子片后觉得腻,又嚼了一片薄荷口香糖,吧嗒吧嗒地一顿嚼,听她说完,忽然用朝鲜语道:“你好。”
李熙贞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多用朝鲜语说了几句。孙婕霓摆手道:“再多的,我就不会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