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好意,雷老板,但是不必了。”
“你还和我见外呀?我和薛老弟是什么关系?”
金雪池绞尽脑汁地思索着高情商话术,“......这几天已经很劳动你了,不能再要你的东西,无功不受禄。”
“哈哈,你这孩子,什么禄不禄的!”雷老板道,“给你个小玩意,你要‘禄’,我还不给呢。”
她根本不要他的禄,客气一下,他还反将她一军,尴尬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薛莲山这时伸手垫在了她的脑后,道:“可以拿,谢谢了。”
她往后一枕,从此说什么都当听不见。
开到码头边,那游艇赫然就在眼前,有两层楼,在蓝油油的天幕下亮着汽灯。甲板上风景好,可惜她不能在人家的地盘上拍照;进入一楼大厅,像是进入了一个小型舞厅,然而不是上海那种摩登、西式的舞厅,是东方的宫廷,下面铺地板。女郎们下面穿一条筒裙、上面只有一条裹胸,肩膀、肚皮都露在外面。
雷云间招呼他们在卡座里坐下,很快有人上菜,金雪池这才意识到那些女郎不是宾客,全是给他们服务的。他们一开吃,音乐奏起来,她们就开始跳舞,四肢修长、腰肢柔软,可是有个金雪池坐在那里,两个男人分不出眼睛看。
金雪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开胃冷盘是发酵茶叶沙拉,腌制半年的茶叶混合炸花生、脆蒜、干虾、椰丝,淋上蒜油,苦味回甘,很有一番异域风味。硬菜有三道,分别为香茅烤鱼、缅甸咖喱羊肉和烤猪腿,佐料丰富,比起中餐味道藏在菜里的含蓄,简直是飘香万里;肉也极富层次感,外焦里嫩,嫩肉夹出来还可搭配各种酱料。
主菜吃至一半后,又上了甜品,一道是棕榈糖糯米球,是一种油炸丸子,咬开后会爆糖浆;另一道叫“泡鲁达”,用干面包蘸炼乳吃,这炼乳是用西米、紫米与木瓜冻混合制成的缅甸炼乳,冰凉解暑。
她偶尔抬头,对面正对着一扇玻璃,因为外头光线暗、里头光线亮,看到的不是海景,而是自己的倒影。美丽动人的倒影。她又低下头摆弄叉子,叉子是银叉子,菜是合口味的菜。乐声里,起伏着隐隐的海浪声,无限的平和、无限的安宁。
好快乐。她想,好快乐的一天啊。
她没心没肺,薛莲山倒不觉得多快乐,放下叉子,他道:“让这些女孩子下去吧,一直跳也怪累的。”
雷云间叫停了舞蹈,但没让人走,问他:“有没有看上的?我都没碰过。”
薛莲山服了他了,火车上打牌几块钱都不肯输,女孩子说送就送,他能这么大方?全是因为他看上金雪池了,不得他们好。
“下去吧。”
“好啊,贤弟眼光真高。”雷云间站起来道,“不知道我接下来展示给你的东西,你感不感兴趣。请移步。”
他们出舱室,到了甲板尾端,金雪池兀自倚在栏杆上凝望大海,就听到后面轰的一声,几块木地板居然是一个整体,被撬起来了。其下是一整个舱室,没有灯。一个女郎叼着煤油灯下去,取了一个木盒上来。
雷云间将盒子在金雪池面前献宝似的打开,“如何?你手上的镯子也是我送的,这副耳坠颜色、款式也适合你,可以和镯子配一对。”
木盒的黑丝绒上,躺了一对细长水滴形的耳坠,也是有紫有绿的春带彩翡翠。
金雪池心想明明是薛先生送的,他难道没给钱吗?何况,文学史上第一个把美女比作花的是天才,因为二者在形上毫不相干,但在韵上观感一致;后来者再说美人如花,就是庸才了,越用越俗。当时她还是个穷学生,薛先生第一个想到拿这种精致又不算太贵的翡翠来配她,这雷云间不过是模仿取巧的庸才。
但她还是鞠躬道了一声谢,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接过来。
雷云间又转身对薛莲山道:“你知道船舱底下有价值多少的玉器?英国佬会压到什么程度?你可能不了解这一行,我告诉你,英国佬设了个‘统制局’,玉料多少钱,不按市场价来,按他们估的来。去年挖出一块八公斤的帝王绿,统制局按‘普通绿料’估价,只给了1.2万英镑,转手就在旧金山卖了7万。这还不算完,仰光海关缴纳30%的海关税,把油水他妈的榨干了。”
薛莲山插着兜听他说,末了一笑,“想与我合伙走私?”
“你会很方便的,反正你为了给国内运煤,也要承包船只、打通关口。”
“这事情败露了,英政府不会放过你我。”
雷云间慢慢地绽出一个笑:“你——你真是老了。我倒是个胆气尚存的,配青春年少的姑娘,正正好。”
“我没有拒绝。”薛莲山平和道,“月黑风高,在你的私人游艇上,我有拒绝的余地吗?我是好心提醒。反正我人在美国,英国人除了查封我的资产以外,威胁不到人身安全。不比仁兄,永远只能在英国殖民地上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