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仰光,已经热得快中暑了。那辆拉风的林肯西风也一路运上了火车,汽车夫把他们送到了甘马育区,又把行李搬进雷公馆。
雷公馆是一栋漂亮的带庭院三层洋房,屋顶仿英国乡村别墅,铺排红瓦,但门窗雕刻牡丹、蝙蝠花纹,中西结合。院中带有全套的鲤鱼池、假山,池边有两个小孩在玩耍。比起白人所住的海滨房不足,但已经是黄种人在此地能享受的最高待遇了。
“客房在洗手间旁边,先歇歇吧!”
歇也歇不好,仰光连电灯都没有,更别提电扇了,很快有女佣送芒果冰淇淋进来消暑。金雪池坐起来吃,一边道:“雷老板这人挺热心的。”
“妹妹,”薛莲山躺在床上,用手掌对自己扇风,“教你一个道理——出门在外,中国人不信中国人。”
“啊?”
“在他那矿上简直是当猪猡。很多华人劳工被扣了身份证明,回不去,只能给他打黑工。”
她一怔,用力把叉子插回冰淇淋里。薛莲山笑道:“别怕,我们没事。”
因为毕竟在人家家里,他们不好大谈特谈,各散各的热去了。雷云间换掉了汗湿的长衫,下楼来找他,说晚上有个游艇派对,请他务必还是赏脸来玩。薛莲山婉拒了。
他说你既然身体不舒服,那么我请金小姐去玩玩,总可以了吧?
薛莲山不可能让他单独带金雪池去玩,磨蹭着起了身,说他们走得仓促,他也没有西装外套,金雪池也没有旗袍。雷云间说这好办,他来安排。等他走了,金雪池压低声音道:“我没有上过游艇!”
“再教你第二个道理——这种派对容易死人。”他睨了她一眼,“海上丢一个人太正常了,回来就说他自己醉酒掉水里了,死无对证。”
“......我们没事吧?”
“没事。但总归是不好玩。”
金雪池滑坐在地毯上,“我有点没明白。他是自己爱玩,还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他既然有危险性,我们一路坐牛车来也好过找他呀。”
薛莲山道:“那我们就被掸邦打成筛子了。战争爆发以来,不少人想躲到缅甸避难,又或者是进购一些物资,以解国内燃眉之需。但是这边的治安和沦陷区不遑多让。雷老板是很有名望的华侨,他们是给他几分薄面的。”
“雷老板怎么不跟国内做点简单的粮油生意?”
他笑道:“雷老板在国内是通缉犯。”
金雪池若有所悟,对这人的观感急转直下。但是话说回来,她又知道,金文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舍弃不了良心,套不到钱的。在这些人中,薛莲山最好。他再坏个一百倍也没关系,因为她金雪池也不是好东西,帮亲不帮理。
很快,就有三五个花团锦簇的姨太太进屋簇拥走了金雪池,要打扮她一番,对于薛莲山就只丢下几件衣服。他换好衣服,对着小镜子把头发梳了梳,为金雪池离开自己的视线而心神不宁,遂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去梳。
等了恨不得有一个小时,金雪池才从二楼某个姨太太的卧室走出来,换上了当地特色服装——下身一条宝蓝色织金筒裙,料子挺括,在光线不足的地方,上面的水钻一闪一闪地明灭;上身一件立领小衫,斜披淡青色丝巾。头发也紧紧盘起来,髻的基底用金饰固定住,周围簪白色、紫色的绢花。
旁边几个姨太太,有的后脑勺平,有的头顶尖,谁也不如她那颗头颅形状饱满。将头发梳成大光明造型,这优势更加明显。她站在栏杆后,因为知道自己美,立颈颔首,像尊金漆菩萨。
美的背后,天赋偏少,恩与爱更多。
在她只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的时候,金文彬和邝明镜每隔一个时辰就给她换个睡姿。他们谁也没能见到她真正漂亮的时刻,但是谁都未卜先知,确信她会拥有全天下最圆、最漂亮的脑袋。
看来还是人靠衣装,特别是她这样皮肤暗,不亮眼的人。之前穿得像村姑,雷云间没怎么搭理她;现在却格外殷勤,坐在副驾上,坚持不懈地回头说话。
薛莲山似乎觉得很好笑,但不做任何表示。
金雪池早就发现了,他对于她,是没有“占有欲”或者“金屋藏娇”的心理在的。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言行一致,他说他喜欢开放的关系,也不会限制她的人际关系,哪怕她受他包养。一路走来,薛莲山只对谈到他自己的言论耿耿于怀,至于说有男性向金雪池示好呢,他不在乎。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因为不想靠在座椅上,把光溜溜的后脑勺蹭乱。雷云间以为前倾是她愿意同他交谈的积极信号,忽然道:“等会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