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不能活?”对街屋脊响起一声清脆的笑,似穿堂的夜风,掠过众人耳畔。
薛贺楼闻声抬眸,屋脊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人,她乌发散在月下,单手提着剑,眼眸定定看向二楼。
“禾婕妤!”凤轻尘眼睫飞颤,瞳仁倏地缩成一点,“你怎会……”
她怔然的一刹,街巷倏地白烟炸起,顷刻弥散,遮蔽了众人视线,禁军阵形亦随之大乱。
禾简趁着烟雾掩护,疾掠入阵,落至薛贺楼身侧,急道:“别杀她,跟我走。”
她低呼一声朱雀,诛邪剑光一闪,飞出一道雀影,火红的翅羽似霞铺开,禾简足尖一跃,拽着薛贺楼跳上鸟背。
朱雀双翅一振,陡然拔高,贴着屋脊冲上夜空。凤鸣于夜,风拂乱发丝,送来少女的声音,“抓紧我。”
下方,风轻尘从惊乱中回神,她面如白纸,双指紧扣栏杆,厉声下令:“放箭!放箭射杀!”
号令一出,暗处的弓箭手列阵出箭,弓弦震响,密集箭雨破空而起,箭矢如蝗,追着二人背影射去。
薛贺楼手腕轻振,悄无声息掠出数道细碎剑风,半空疾飞的箭羽猛地一顿,竟硬生生调头折返,朝着街心那群禁军袭去。
“咻咻咻——”凄厉的惨叫遍彻长街,鲜血飞溅,短短几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禾简错愕回眸,见薛贺楼正揩去唇角溢出的血,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轻道:“缩地成寸,我并未教过你……是谁送你来这?”
少年肩伤有抓伤,血痕浸透衣衫,气息紊乱,竟有些站不稳。
禾简心好似被拧了一下,她攥住他手腕,回忆起召出诛邪后的事。
彼时,她提剑赶到日不落山崖,生死树仍孤立崖岸,枝丫迎着细碎的日光晃动。
缠缚树干的腾蛇一见她,碧瞳亮晶晶的,贴地游来。
“嘶——”
她出声驱开它,趁其不备,横剑一斩,“轰”一声巨响,树干偏纹丝不动。
腾蛇见她毁树,竖起身躯,忌惮地盯着她,朱雀更是喷火烧她!
她连连避退,不料崖岸长桥竟化作青龙,盘绕云崖,扫出漫天罡风。
几乎同时,又听一声虎啸,崖右侧伏踞着一头白虎,四兽分立,光华冲天,布成护树灵阵。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低骂一声,不觉握紧诛邪剑。
剑锋泛着冷芒,四兽虎视眈眈,空气愈渐焦灼,她一击不中,恨自己一时不慎,白白浪费机会。
眼下怎么办?她正迟疑着,一道严凛的声音漫出。
“禾姑娘,你若不能一招毁了树,当速速离去,一旦与这四兽缠斗,定然讨不到半分好。”
这声音……禾简举目看去,山寮云阔,四下无人,但她认得这声音,是剑境的鄢无!
她扬声道:“老伯何须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见?”
“老朽本就是一截木灵,依附于你眼前的生死树而生,哪来的身躯?”
鄢无笑着劝她收剑,“诛邪剑可摧邪斩妄,令四兽臣服。只是姑娘才摸着门道,尚不能像它上一任主人那样用它。”
金灿的枝叶轻晃,鄢无话音一转,“姑娘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毁树,外头正闹得天翻地覆,再迟些,你那夫君怕是凶多吉少。”
她心神一凛,不明白鄢无话里的意思,鄢无叹了一声:“老朽让朱雀送姑娘一程,你有所惑,尽可问你夫君。”
他话尽,脚下土地似蛛网般崩裂,她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只留老头一句话,“切莫让你夫君杀了凤姑娘,否则一切又会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薛贺楼轻喃着,他眉峰微敛,双唇却勾起一抹笑弧,“你口中的鄢无和龙仲修是旧相识?”
琴雪湖岸有一片芦苇荡,禾简二人停在此处,远天边水天相接,残夜将尽,熹光自云层乍现,将芦苇丛浸在晦明之中。
“嗯,”禾简抬手拂开随风飞来的白芦花,望向薛贺楼:“你把他喊出来,我想问清楚一些事。”
少年静静听着,眸光微凝,乌黑的睫羽微垂,片刻后又睇向禾简:“寅时将近,天将明,不急这一时半刻。”
“我想见他,”禾简折断手边的苇杆,缓缓说道:“鄢无说他凶多吉少,我……很难受。”
她抬手压在心口,像在按住那股异样的抽痛,呼吸竟也跟着一顿,她抬眸,朱唇轻动:“薛贺楼,我不想等,我要见他。”
少女面上的忧切不似作伪,薛贺楼乌眸沉静,唇角笑意凝滞,指尖无意识学着少女的动作,折了截苇杆。
其上芦花飞落,沾在他衣衫,他也不拂开,指腹轻碾,芦苇屑簌簌落下。
“心痛?”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抬手去碰她的心口,禾简侧身避开,他的手便愣在半空。
心底涌上一丝不适,他抓住禾简肩膀,将她压向怀中,低头对上她的眸。
她眸中燃着似一簇烟火,眉心皱起,有些焦躁:“你怎么了?让他出来很难?”
禾简不清楚薛贺楼和龙仲修切换的契机,以往每一次好似都是一方被重创,另一个自然而然掌控了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