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瀑如虹,水声溅鸣,少女灰头土脸,双眸睁大,浑然不觉话问得莽撞。
薛贺楼微哂,“为何以为我死了?又为何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禾简被他上下扫了一眼,才记起满身泥垢,她眸光微闪,抬手擦了擦颊边污泥。
“凤轻尘下令填湖造宫,外面全是上工的役夫,我出去打探消息,不想被抓,才扮作徭役……”
禾简话音一顿,不对,她怎么下意识对他说了实话,她抬眼看向薛贺楼。
“你一直都在,可有人杀我时,为什么不出现?现在又干什么假扮龙仲修骗我?”
“骗你?”薛贺楼唇角笑意顿敛,他眉心轻皱:“禾简,我早和你说过,夜方为真,刚才也说过入夜了。是你错认。”
“至于你说有人杀你,我为何不出现……”他笑了一声,“是那日不慎沾上毒素,封了五识。未能及时解忧,是我之过。”
他话落,如愿在禾简眸中看到一抹歉疚和无措。
少年眼尾轻弯,自是不会说她越信他,缔结的约束越弱,他不再似从前,时刻被她的生死牵制。
禾简双唇抿了抿,她想起小皇帝被毁的左眼,还有他右手断了的食指。
“那天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他这样厉害,凤轻尘有什么本事能让他受伤?
“也无甚好讲,是我一时大意,反被算计。”薛贺楼言简意赅,细瞧着禾简,“不若你说一说诛邪认主一事。”
见少女秀眉微扬,一副吃惊的模样,他指尖轻点禾简的眉心,笑道:“不是想尽早离开画境么?光认了剑灵可不够,你得驯化它,好让它甘心为你驱使。”
禾简眉心微蹙,不知道怎么解释剑是“咻”一下钻进她脑门,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召唤它出来。
薛贺楼却好似洞悉她所想,浅浅一笑,解释道:
“诛邪有灵,你如今并无灵力,尚无法驾驭它,更无法与之心神合一,唤不出剑身并不稀奇,若强行催动,反会被剑息伤及神魂。”
禾简瞬间垮了脸,似霜打的茄子,“那现在怎么办?折腾这么久,还是出不去。”
她喃喃自语,又忽顿声,怪异地看着薛贺楼。
“你从前说化解小皇帝的死局,我们就能逃离这儿,怎么现在又兴致勃勃要我习剑……难道真得用剑劈开禁制才能逃脱?你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满心疑窦,少年却忽俯身,抬手揽住她后背,轻拍了拍:“禾简,你不必如此惊惶,会出去的。”
耳畔的声音轻柔,禾简心猛地一停,又砰砰急跳,似要撞碎肋骨,她有些口干舌燥,想说些什么。
薛贺楼又说:“先寻个地方,休整一下,你这一身行头,得洗洗。”
“不行!不能出去!”禾简下意识拽住薛贺楼,“你不能再死一次。”
落在手背的指尖轻颤着,薛贺楼足下一顿,视线上移至少女煞白的脸庞。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双瞳浮上一抹惊恐,隔着浅薄的水雾死死盯着他肚腹,好似要把他盯穿。
薛贺楼这才瞥到他身上衣衫被刺得千疮百孔,碎布条□□涸的血粘连着挂在腰侧,浑身腥气难闻。
他长眉拧起,捏了个清洁术,却并不起效,又察觉禾简仍怔怔地拽住他。
他心头微燥,抬手劈晕了禾简,放到溪岸边的树荫下。
下一瞬,他遁入飞瀑,任凉水拍打着他的身躯,洗去满身血迹,他抚上左心口那道淡似无的疤。
寒光忽闪,他凝出一道剑气,铮一声,反手横斩,剑光似斧将要剖开这副身躯。
一道漆黑的虚影窜出,在他灵窍叫嚣:“孤这还没死,就急着毁了孤的肉.身!你疯了不成!”
少年面容苍白,气息微促,半边脸扭曲,他微阖眸,嘲弄道:“不是死不了么?”
那虚影眉眼覆沉戾之气,阴恻恻道:“孤金玉之躯,岂容你作践?”
“我以为陛下天生畏痛,不喜皮肉之苦,”薛贺楼面无表情,眸光落在树荫的少女身上。
“既自诩天潢贵胄,为何任刀戟加身,穿肠破肚,害得她六神无主?”
“你当孤是故意的?!”
虚影暴怒,他声音阴戾,“不对,你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好奇怪,”薛贺楼微笑:“我在炼化你,没感觉到吗?莫说你的记忆会被慢慢吞噬,你的一切此后亦会消弭无形,你不是一直渴望逃离这方寸之地吗?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
他不待虚影咆哮,并指飞入一道本源剑气进心窍,囚住小皇帝的魂识。
“安分些,你之死局将解,该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