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和她花了好长一会儿功夫去看那些工作人员抢救重要设备、卷走又粗又厚的地毯,再聆听一些无意义的咒骂。好在,他们藏身的赌桌是被固定在地板上的,谁也不会试图把它移走。
他们只需要屏息凝神,从一大堆废话中摘取一些或许有用的信息。
“施特莱先生会很生气的,非常生气!这是从南边空运而来的名贵地毯,他费了好一番功夫,瞧瞧现在都什么样了?”
“不关我们的事。听着,没必要兴师动众的,肯定是下面的哪根管道堵了,找个黄鼠狼修一修,或者干脆把它关停——这本来就是违规修建的,谁会在室内高层弄上这么大的喷泉?”
“闭嘴!都安静!先生们就要下来了,好好做事!谁赶紧来把地上的水拖干净,想让先生们滑倒吗——”
“我不觉得像是水管堵了,没那么简单,一开始你们没注意到吗?水里冒了很多泡沫......”
“哦现在你成喷泉或者管道专家了,嗯?”
这时,一只鹿压低了声音,半警告半诱惑地说道:
“咱们就让它轻松地过去,明白吗?还是你们都很乐意承认自己看守不当?都想被遣返回去睡桥洞?”
“好了,嘘——先生们下来了。”
一只鬣狗说完,所有其他动物都噤了声,空气中只剩干活时会发出的碰撞与摩擦声。
朱迪几乎把脸蛋贴在了地面上,红丝绒的底围挡布被她用一根手指掀出了一丝缝隙,她把这点儿空间全部都对准了她之前发现的那座内部电梯的方向。
一开始她用眼睛看,但在电梯落定响起“叮”的一声后,她马上想起自己还有手机这回事。
见她举起手机,尼克歪着脖子对准她的耳朵说:静音,静音,静音。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差一点擦到他的鼻子。
谢谢提醒。她把头扭过去时这么说,嘴唇几乎没有动。
这兔子还是说腹语的一把好手。
呀,她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还有麻烦你不要盯着我了。”
尼克终于结束了他的短暂走神。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朱迪在自己的取景屏幕中看见电梯门缓缓打开,三双颜色款式大相径庭的男士皮鞋映入眼帘。
尼克伸出两根手指到她的屏幕上好让取景更大,然而,在看清这三只动物的脸庞那一瞬间,他却几乎控制不住地骂了一句:噢…该死。
朱迪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三只动物从左到右分别是红毛猩猩,阿拉伯羚羊,雪豹。
红毛猩猩一身笔挺黑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上代腕表胸前装手帕,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丝眼镜,三只动物里属他的表情最镇定。
羚羊打扮得最浮夸,扁豆宽的金项链,缝着紫色亮片的西装外套,紧身皮裤,带毛绒边的花哨皮鞋,更不要提那大得夸张的墨镜和他满手的戒指了。他一出来就喋喋不休地数落面前弯腰的麋鹿办事不利,不停念叨说怎么把他心爱的地毯弄成这幅鬼样子。
至于那只雪豹,他并不是他们之前在棉花市场见到的在豪车里的那只,这只的年龄大得多。
他出乎意料地衣着朴素,穿着寻常街头小店就能买到的夹克外套和宽松的工装裤,那双有着深深折痕的皮鞋也显然不是什么高档货。可他表情严肃,紧张得有些神经质,一双眼睛多疑地来回扫着四周,双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显得和这个永无黑夜的奢华环境格格不入。
朱迪不认识他们,不知道尼克的暗骂从何而来,她一边在录像中单独连拍了数张三人的合照,一边用胳膊肘杵着已经彻底呆掉的搭档。
“怎么了?他们是谁?你怎么这样?”
尼克抬手关了她的屏幕。
“我们得走了,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案子,走了。”
“到底怎么了?你不能什么都不解释——”
“我出去给你解释!”他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再度压低自己的声音,“现在,我们先出去。”
朱迪用怀疑的目光盯了他几秒,然后她选择暂时妥协。谢天谢地。
“好吧。你是警察,我们先这么办。”
她撩起外套,把手机小心放到一直没取下的腰包里,拉上两层拉链。
他们倒退着往后爬,这是最后一台赌桌,桌尾径直对着后门,清理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把门关上。从这栋楼的结构上这看并不直接通向正常的电梯出口,但却是他们唯一可以不被发现的方向。
那三只领头的声音朱迪仍留心听着。
“先关停喷泉,给客人免费送些筹码,清理完就立马开始经营。”
“安保人员再增加一倍,现在就去调人。”
“今天有什么新面孔来没有?”
她停下动作,拉住一心往后走的尼克,示意他听完这一段。
“两只公羊,一只考拉,一只狐狸一只兔子。”领头的麋鹿回答。
趴着的他们肌肉同时绷紧,尼克不停用手势示意他们立刻跑,朱迪拽住了他的胳膊坚持要听完。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们有什么异常没有?”
“没。公羊们一心赢钱,但连着输了几局差点打起来。考拉还摸不清状况,一直在看怎么操作。至于那只狐狸和兔子......他俩玩儿了一局,输了就钻到一边亲热了,难舍难分。”
呃......
尼克和朱迪同时用一只手捂住各自的眼睛。
“所以,这就是一场意外?”
麋鹿冷静而肯定地回答——
“没错,是场意外,但我们还是会加强培训。”
对视一眼,在透过红布的缝隙确定现在没有动物在这边后,他们同时一个翻滚,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后门。
原来这里通往工作人员们的宿舍。
可是......
朱迪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周围。
这里简直像不属于这栋高楼一样。
拥挤、狭窄、寒冷,管道铺设得一塌糊涂,一段长过道却只在天花板上配置了孤零零的一个灯泡,它悬挂在头顶上发着微弱而惨淡的冷光。空气闷得令人喘不上气,一直走到尽头也没有看见一扇窗户。
一门之隔,仅仅一墙之隔,那边宁可违建也要大费周章地搬来一尊毫无必要的喷泉,而这边生活着上百名工作人员,却甚至没有一扇窗户,更别提暖气。
当他们走到电梯前毫不意外地发现这其实是货梯时,尼克听见朱迪的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声。
“我一定得要他们吃一壶。”
尼克别过脸,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