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承煜在阵北看得清楚，心里一松——她竟能克制住追击的冲动，比他预想的更沉稳。

赵烈勒住了马，喘着粗气望向昭宁。沙尘落在她的睫毛与鬓发上，她却恍若未觉，只凝神望着溃兵逃窜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初。他心头微震，方才战场上她指令果断，调度有方，此刻竟又能压下乘胜追击的诱惑……这份临阵的冷静与对战局的掌控力，哪里像是深宫娇养的宗室贵女？倒像个浸淫沙场多年的老将。

他这会儿才懂了周都尉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长宁公主是王爷亲手教出来的，别拿寻常宗室贵女看她。”原先那份源于军令的恭敬，此刻已悄然化为发自内心的敬佩。

追击的翊宁卫很快便返回。那边狼骑已经在清理战场，动作沉默而整齐：两人一组，查验尸首，收集散落的兵甲，登记造册。

赵烈大步走过去，将那份染血的金鹰图腾双手奉给昭宁：“殿下，此乃隼霄部信物。末将已遣斥候往西北方向哨探，请您放心，外围有狼骑警戒。”

阿史那察也快步近前，手中捧着一块从尸体上搜出的染血布帛，“殿下，此物上有隼霄部印记，与落马谷所见如出一辙！”

他将密信递出，目光扫过肃立的狼骑，敬畏之色溢于言表，语气由衷：“狼骑骁勇，今日阿史那察亲眼得见，佩服之至！”

通译迅速将布帛上的内容告知昭宁，果然仍是“截杀和亲，嫁祸俟利”的旧调。昭宁将布帛递回给阿史那察，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使者务必将此物与今日之战况，详实禀明俟利可汗。隼霄部一再挑衅，视两国和亲如无物，其心可诛。”

阿史那察面色凝重，紧紧攥住那染血的证据，肃然道：“殿下放心！我即刻派遣快马，日夜兼程赶往王庭禀报！定要让我家可汗知晓此事，加强沿途护卫，绝不容隼霄部再破坏和亲大计！”

离开黑沙窝的次日，使团行至萨拉乌苏河下游。春融后的沼泽泛着黑绿色，表面覆盖着薄冰与枯草，看似平坦，一脚踏入，下方却是能吞噬车马的深淤。

全仗两名向导经验老到，引着队伍紧贴沼泽边缘的硬土，一边小心探路，一边做下标记，引着大队人马艰难前行。一路上虽有惊无险，却也状况频出：

一辆粮车的轮子陷进泥沼边缘，随车的杂役身子一歪，险些从车辕滚落，幸好身侧狼骑反应迅速，伸手将他拽住；还有两名杂役，不慎踩空，大半个身子没入冰水泥潭，被翊宁卫用绳索拖起时，已是面色青紫，瑟瑟发抖。

待终于走出这片泥泞地带，昭宁勒住青骢马，河畔凛冽的湿风扑面而来，像冰冷的针尖刺在脸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与寒冷。软底袴靴处传来冰凉的板结感，是方才粮车遇险时，她下马相助，不慎踏入了浅泥，此刻半截靴子连同里面的袴袜都已湿透，寒意向着骨缝里钻。

宇文承煜策马靠近，玄色大氅的下摆溅满了泥点。他的目光极快地从她染满泥污、略显狼狈的靴子上掠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从鞍袋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质地粗软却干净的麻布，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沼泽阴寒，”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冷硬，“殿下先处置一下，免得寒气入体，行程受阻。”

昭宁微怔，冰凉的指尖触到那块干燥的麻布，上面仿佛带了点暖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了一瞬。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有劳将军。”她定了定神，方弯腰草草拂去靴上的泥块，将污损的麻布递给身后的惊鸿，目光已恢复清明，扫视着最后几辆正从沼泽中驶出的牛车。

“若非向导熟知路径，今日恐难善了。”宇文承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坦诚，却也隐含着后怕。

他近些年在京城禁军，对安防布阵更为精通熟稔，对此等塞外自然的凶险确乎陌生，方才若非向导及时警示，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上，镇北军常年经营边塞的优势，毋庸置疑。

“果然还是镇北军更懂草原的脾性。”

他此言出于真心，无论是黑沙窝并肩一战，还是应对草原环境的凶险，镇北军确有过人之处，这是他客观的认可。

昭宁闻言，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里，此刻并无试探与权衡，只有纯粹的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准备不足的懊恼。她心下微微一动，原本到了嘴边的、带着疏离意味的客套话便咽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只望着眼前疲惫却井然有序的队伍，轻声道：“传令，原地休整一刻钟，再行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