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君子渡口的第三日午后,漠南的风沙又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昏黄。使团上下却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此刻已经行至黑沙窝边缘,阿史那察的提醒,镇北军斥候的探报,相互印证下,表明隼霄部的埋伏,已是箭在弦上。
预先的部署早已传达下去,此刻,无论是青崖、周沂,还是郁铮,皆无视这漫天风沙,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那些起伏沙丘的暗影之后。
昭宁端坐马上,指尖因用力紧攥缰绳而微微泛白。她并非初经战阵,但此次不同,这是她第一次,在广袤无依的草原上,在没有父王身影于后方坐镇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一支成建制的贺兰骑兵。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她将那丝惶恐死死压在心底,指尖在缰绳上攥出了白痕,面上却不肯露出分毫。
“报——殿下!前方发现贺兰骑队,据此不到二十里!”一骑斥候扬着沙尘疾驰而来,声音撕裂了风的呜咽。
来了!昭宁眸光一凛,清亮的声音稳稳穿透风沙:“结阵!”
令下,阵动。三百名兵部长槊手闻令而动,玄甲碰撞声铿锵,瞬息间布成一道坚实的环形防御,槊尖斜指向外,在昏黄天光下连成一片寒芒;两百名短刀盾兵紧随其后,将粮车首尾相连,月皎的厌翟车被稳稳护在核心;另有五十名弓弩手,则迅疾攀上西侧沙丘制高点,箭囊里的破甲箭泛着银光——那是在榆林郡补充的物资,镇北军特制,箭尖淬了北疆寒铁,能穿透贺兰皮甲。
赵烈率五十名狼骑列在环形阵东侧,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请令,狼骑愿为前锋,撕开敌阵,翊宁卫跟进,扩大战果!”昭宁颔首,目光扫过身后三百名蓄势待发的翊宁卫轻骑,他们的马弓已满弦,弯刀悬于腰侧,沉默中透出绝对的忠诚与悍勇。
“赵亲卫,破甲箭先压阵,待贺兰靠近,狼骑再行破阵!”她声音沉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缰绳,想起父亲说的“枪不稳则阵乱”,连声音都又稳了几分。
宇文承煜已率一百五十名神武卫精锐机动至环形阵北侧。他未多言,深知在这样的草原骑战中,昭宁与镇北军体系的配合远比他更有效。他所能做的,便是信任她的判断,并以神武卫的武力守护好阵型的薄弱之处。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巡弋战场,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回那道朱红战甲的身影上,见她背脊挺直如枪,心下稍安,却又因她身处锋镝之下,升起难以言喻的焦灼。
没过多久,西侧沙丘后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哨与蹄声,百余骑贺兰轻骑冲了出来。他们穿着破烂的羊皮袄,马颈下悬挂着风干的骷髅,然而昭宁一眼便锁定了为首者腰间那抹刺目的金鹰图腾,是隼霄部的标识。
“弩手,放!”她厉声下令。
沙丘之上,五十张强弩应声齐发!特制的破甲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十余名贺兰骑兵连人带马被瞬间射穿,鲜血泼洒在黄沙之上,迅速被风干成深褐的印记。
“是镇北军的破甲箭!”有贺兰兵认出箭羽上的狼毛标记,声音里带着惊惧,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赵烈岂会错过这良机,双腿猛夹马腹,长枪前指:“狼骑,破阵!”
五十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楔入敌阵!狼骑手中的□□挥砍而下,贺兰兵的皮甲纸片般应声而裂,血光迸现。赵烈更是直取一名贺兰百夫长,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地穿透其胸膛,随即暴喝如雷:“镇北军在此,犯者必诛!”
“镇北军”三字犹如惊雷炸响,贺兰兵的阵型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十年前杨玄朔雪夜破敌的余威犹在,这玄甲狼骑便是死亡的象征。一名头领模样的敌人试图重整队伍,刚举起金鹰图腾,就被昭宁身后的惊鸿精准射出的箭矢击中手腕,图腾“当啷”落地。
昭宁率三百名翊宁卫轻骑,如影随形地跟在狼骑打开的缺口之后,马弓连珠发射,箭矢专射敌军马匹腿蹄,进一步制造混乱。
“两翼合围!”
昭宁的指令清晰而迅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催动赤电,率轻骑如利刃般划出一道弧线,直插敌军侧翼,快、准、狠!正是父亲所授骑兵战术的精髓。
就在这时,三名贺兰兵借着沙丘掩护,悄然绕向环形阵侧后,欲图偷袭。一直游弋策应的宇文承煜眸色一寒,无需号令,率神武卫如一道玄甲洪流碾压而去,马刀挥斩,寒光闪处,三名敌骑顷刻殒命。他抬眸望去,正见昭宁长枪如银蛇出洞,抖出三朵枪花,分取一名贺兰兵的咽喉、手腕与坐骑眼眸,正是她杨家枪法的“定桩三式”,凌厉狠辣。
“当心右翼!”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
昭宁闻声,拧腰回身,枪杆顺势后扫,格开侧后方袭来的一记冷刀,腕底翻花,枪尖已如毒牙般反噬,精准地刺入偷袭者的肩胛。
她于厮杀中侧首,目光与宇文承煜担忧的视线于半空一撞,她微不可察地颔首,随即勒转马头,声音穿透战场:“左翼收缩,防敌迂回!”指令下达,狼骑与翊宁卫配合无间,迅速收紧包围,将残余敌军死死困住。
半个时辰后,贺兰兵死伤过半,余下者见势不妙,仓皇向西北逃窜。赵烈杀得性起,欲要追击,昭宁却厉声喝止:“别追!恐有埋伏!”父亲关于“贺兰轻骑善诈败”的告诫言犹在耳。她只令翊宁卫派出五十骑做出追击姿态,保持半里距离,主力仍随狼骑护在环形阵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