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掠过昭宁沉静的侧颜,她凝望对岸的目光,是与这军营、这河水浑然一体的熟悉与坦然,他的心头却陡然泛起一阵混杂着无力与恐慌的涩意。
昭宁未理会他话中的审视,只凝望着奔腾的黄河。河水浊浪翻滚,裹着碎冰,从西向东奔涌,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撞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半人高的浪沫。
“渡船已备妥。”赵烈的声音传来。昭宁回过神,见数艘木船泊在岸边,船身涂着桐油,纤夫们正弯腰将缆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最中间的船最大,是给月皎的舆车准备的,赵烈正指挥狼骑,将车辕绑上粗绳,准备用绞盘拉上船。
宇文承煜率先踏上渡船,玄甲重靴落于木板,发出沉闷声响。他转身,极自然地伸出手想扶昭宁,却在指尖触到她袖口时,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昭宁没察觉他这瞬间的犹豫,已自行稳踏跳板登船,身形随着船只轻晃而稳稳立住,回头对月皎宽慰一笑:“莫怕,这船稳得很。”
月皎由芸珠扶着上船,脸色仍透着一丝苍白,小声问:“阿宁,过了这河,便是贺兰部了么?”
昭宁颔首,指向北岸那片无垠的草场:“过了河,再行数日,便能望见白道川的帐篷了。”
说话间,渡船解缆,缓缓离岸,纤夫们低沉的号子声与黄河的咆哮混在一处。
河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昭宁玄色的披风。她手扶船舷,望着船底奔流不息的浑黄河水,碎冰在其中沉浮,一如她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殿下似有心事?”宇文承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较平日少了几分冷硬。昭宁回头,见他望着斥候营的方向,玄甲肩头沾了几点冰凉的水珠。
“只是在想,这里的水,和胜州的一样浑。”她语气平淡,却不自觉带出一丝罕有的柔软,这是她第一次在宇文承煜面前提起胜州,那个藏着她年少恣意与温暖的地方。
宇文承煜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转瞬即逝的柔软,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低沉,竟也染上了几分追忆的底色:“末将……许多年前曾随军至胜州。彼时周都尉尚是郎将,曾于黄河畔扎营,夜汲河水烹煮羊肉。那肉香混着河水的土腥气,滋味……臣至今记得。”
他此言似是无心追忆,却又像是在解释他为何熟知胜州。
昭宁心头微动,不由想起王府长史王晏的告诫,“纵有婚约,亦不可私相授受,言辞需谨”。他这般提及往事,算不算是……逾矩?这念头让她耳根微热,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望向茫茫水面,只轻应了一声:“是么。”
恰好船身被河心骤急的风势带动,晃动加剧。月皎惊呼一声,芸珠连忙扶住她。昭宁亦伸手护住月皎肩头,自己随着船身摇晃,披风在河风中猎猎作响。宇文承煜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臂微抬,在她身侧形成一个不着痕迹的防护姿态。待她稳住身形,他才收回手,指尖蜷入掌心。
半个时辰后,渡船靠岸。赵烈率先跃下,指挥狼骑将月皎舆车稳妥抬上岸,动作迅捷利落。昭宁踏上北岸土地的瞬间,属于草原特有的、混合着青草的膻气便钻入鼻腔。
“殿下,宇文将军,该核对前行路线了。”向导捧着舆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段用于标记的木炭。
舆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铺开,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从这里往西北走,三十里是黑沙窝,那里沙丘多,隼霄部的游骑常在附近出没;再往北五十里,是萨拉乌苏河沼泽,春日雪融,泥淖深陷,得提前探路;越过沼泽,就是阴山南麓,我等只能护送殿下至此,再往前便是贺兰部地界,都尉有令,我等边军不可越境,免生事端。”
宇文承煜俯身,指尖点在“黑沙窝”上,“可知隼霄部的游骑规模、装备如何?”
向导对答如流:“据斥候所探,约百余人骑,惯用弯刀、短弩,无重甲,畏火攻。”
另一人补充道:“沼泽边缘有牧民常年行走踩出的硬土带,卑职会引殿下循此而行,可避陷溺之险。”
昭宁盯着舆图上“阴山南麓”的标记,那里有一个墨迹犹新的小小狼首标记,想必是周铁山特意标注的“安全交接点”。她抬眼看向向导,语气郑重:“有劳二位。至阴山,我等自行前去便可。”
宇文承煜未再多言,只沉声道:“殿下,该启程了。若延误,恐难在天黑前赶至黑沙窝前的预设营地。”
昭宁微一颔首,翻身上马,青骢马在岸边轻刨前蹄,显得躁动不安。
昭宁安抚地拍了拍青骢马,抬首望向西北方向。广袤的草原在晨光下泛着初春的嫩绿,天际尽头,阴山脉络宛如一道青黑色的巨屏,横亘在天际。她终是没再回头看向来路,只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漠南深处疾驰而去。身后,五十狼骑如影随形,马蹄踏碎原野的寂静,像一曲沉稳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