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风还裹着宸京城郊的寒意，金兰驿的檐角残灯在暮色里晃着暖黄的光。这处驿站离宸京不过三十里，是京畿外围首处驿馆，虽比沿途普通驿站规整，却也容不下两千人的护嫁使团——驿丞早已按规制清出房舍，余下人马皆在驿站外围扎营。

昭宁刚翻身下马，便见宇文承煜已立在驿站庭中的老槐树下，玄甲覆着薄尘，大氅被晚风掀起一角。他显然比使团早到半步，指尖正捏着张驿站布局图，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安顿的三方人马，并未介入，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昭宁顺他的目光看去，那先到的队伍已经自发显出泾渭：兵部的军士围着马厩卸鞍，甲胄铜钉沾着尘土；神武卫的精锐按队列站得笔直，玄色铠甲在昏光里泛冷，校尉周沂正低声交代着值守事宜；青崖率领的翊宁卫则护在昭宁左右，东西角门已经守了起来，旧皮甲上的刀痕清晰可见，手按刀柄的姿势，是北疆军独有的戒备姿态。

昭宁正要进入驿站院门，兵部职方司的校尉李介已抢上前来。

“公主殿下。”

李介手里攥着张舆图副本，指节点在“二楼正房”处，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倨傲，“公主殿下，驿站房舍有限，依兵部驿传章程，住宿与防务须得‘按品秩、依成例’安排，下官已为您与惠柔公主留出上房。”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外围防务，东、西、南三门，按制由兵部派五十人值守足矣。名录即刻张帖公示。北角空地可扎营，正好安置神武卫的弟兄们。殿下只需安心歇息，这些琐碎军务，下官自会处置妥当。”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昭宁腰间的螭虎玉牌，“并非下官多嘴，护嫁之行终究是军务，要核算粮秣、分派防区、清点武备，皆是枯燥繁琐的硬章程。殿下金枝玉叶，掌管公主仪驾起居自是周全，何须为这些粗砾之事劳神？若有不明之处，下官愿代为效劳，也免得出错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几分未掩饰完全的、源自京城官僚体系的轻慢。

昭宁眸光微冷，按住性子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眉尖已然高高挑起，估量着眼前这个敢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人。

在他身后，周沂已踏步上前，玄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利落如刀，“李校尉，此言差矣。宇文统领有令，两位公主寝居之外，须由神武卫重点布防，内院安危亦由我部统筹——陛下严旨，公主安危重于泰山，岂容他人越俎代庖？”

青崖闻言，眉头紧起，也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周校尉，依制，殿下近身护卫乃王府卫队职责所在。神武卫布防外院即可，内院人多手杂，反易生乱。北疆年年商队遇袭，皆因外防疏漏、内卫冗杂，才让马匪钻了空子！”

周沂还要反驳，李介却嗤笑一声插话，语气满是不耐，“周校尉何必如此较真？宇文将军精通军务不假，可公主殿下……毕竟没带过兵，怕是连马料每日耗用几何、哨位如何轮换都未必深知。咱们一切按兵部的老规矩办，总不会出大纰漏，也省得日后真出了差错，咱们这些当差的还得跟着担责。”

他刻意将“没带过兵”四字咬得略重，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宇文承煜这时终于动了。他缓步上前，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院内的嘈杂争执瞬间平息。

他行至几人中间，目光先落在李介身上，声音冷澈如冰，“李校尉，长宁公主手持陛下亲赐符节，为此次护嫁最高统帅，所言所令，即代表圣意。你方才所言，‘代为效劳’、‘不懂军务’，是质疑陛下识人之明，还是认为你兵部一纸章程，可凌驾于天子权威之上？”

李介吓得脸色发白，躬身几乎到地，“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只是……只是想按章法办事，怕出了差错……”

“你的章法，便是恪尽职守，遵从上令！”宇文承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身将手中那份驿站布局图递向昭宁，指尖不经意间避开了她的手，“殿下，此乃驿站详图。如何住宿布防，请您示下。”

昭宁接过布局图，目光迅速扫过，心下明了这是宇文承煜在为自己树威。

“驿站房舍有限是实情，依制而行即可——最佳上房留于惠柔公主，居所外王府亲卫加派双岗，没有本使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本使居次间，副使居于厢房。女官嬷嬷等安置于仆役房中，余房给礼部、鸿胪寺官员，若有不足，另扎帐篷。神武卫与王府卫队驿站外围扎营，护卫中心。兵部士兵更外围扎营，设警戒哨。粮草、军械、马厩由神武卫重点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