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的晨光漫过宸京的城墙时,镇北王府的厌翟车已停在朱门外。昭宁站在阶下,任由菱儿替她系好翟衣的大带。
玄色的翟衣垂到脚面,玄色的衣料上绣着成对的翚鸟,每只鸟的尾羽都用银线勾了边,走动时隐约泛着冷冽的光。她抬手按了按头上的花钗冠,那上面本该缀着九串步摇,昨夜她让菱儿都拆了,只留九支金钗,钗头嵌的绿松石贴着额角,凉丝丝的。
昭宁扯了扯嘴角,这身行头从头到脚将她紧紧束缚在“长宁公主”的名号下,幸好,沿途还需她这个“护嫁使”调度,倒不总需困在车中。
转身时,正撞见承光立在廊柱旁,手里紧紧攥着个鎏金手炉,指节泛白,大概是等了许久,鼻尖和耳廓都透出淡淡的红色。
“宁姐。”承光声音压得极低,想将手炉塞给她,却又怕碰皱了这身繁复的翟衣,手悬在半空,显得有点无措。
“路上风寒,你身上还有旧伤,带上这个。”
“好。”她没推辞,接过那尚存余温的手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随即递给菱儿让她收好。转回身,看着承光略显单薄的身体和强撑着的镇定,她心底涌起一阵浓重的歉疚。过年时父王还说她们姐弟俩在京中相依,凡事商量着来,结果一转眼,自己便要逃离这京城,将他独自一人留在这牢笼之中。
“路上千难万险,宁姐你,万事小心。”承光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卷走,却又努力说得清晰。
“你好好养着身体,等我回来。”昭宁郑重其事地说,目光落在他身上,“王府……和你,我都记挂着。”
承光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她的笑意。
又是他送她,去岁十月秋风正疾时送她去洛水,如今春雪未消,又要送她去往更遥远的漠南。他知道,北疆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一路上的风沙险阻,于她而言,或许比宸京这雕梁画栋的牢笼,更接近故乡。
“王府一切有我,宁姐不必挂心。”他轻声道。
厌翟车的车帘被掀开,青崖在外头低声道:“殿下,时辰到了。”
昭宁应了一声,弯腰上车时,最后瞥了一眼承光。
他依旧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被廊下的阴影笼罩了一半。车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他极轻的一句“我等你。”声音混在车外惊鸿整理马具的响动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嗓子骤然发紧,没敢应声,也没敢掀起车帘回望。她怕看见承光眼底那份被精心掩饰过的、对于自由的渴望,那会让她心中的负罪感愈发沉重。他羡慕她能踏出去,哪怕是往刀山火海里走,他却只能独自困在这宸京城里,远离父兄,谨言慎行。
厌翟车由四匹白鬃马牵引,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镇北王府的高大门楼渐渐落在了后面。
青崖骑马随在车旁,他身后的三百翊宁卫,身着旧皮甲,腰佩制式统一的长刀,默然行进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与周遭京城的繁华精致格格不入。
行至明德门时,远远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等候。
鸿胪寺与礼部的官员穿着绯色朝服立在道旁,礼部侍郎手里恭捧着个锦盒,里面应是皇帝赐予护嫁使、代表天家威仪的符节。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旁,宇文承煜身着武官朝服,玉带紫绶,身姿挺拔如孤松。他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执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厌翟车停在城门下,内侍伸手要扶,昭宁已自己掀帘下了车。翟衣的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点浮尘,她没在意,径直走到礼部侍郎面前。
“长宁公主接旨。”侍郎展开圣旨,声音穿透晨雾。
昭宁依制微微俯身,行礼肃拜,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像只收拢翅膀的鸟。
“臣女接旨。”
“——今遣长宁公主为护嫁使,送惠柔公主下降贺兰部。赐符节一,金册一,沿途州县需听调遣。”
侍郎将锦盒递过来,又压低声音,“陛下口谕:‘公主办事,朕是放心的。’” 昭宁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符节。抬眼时,正撞见宇文承煜的目光。他仍立在马旁,见她看来,拱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沉默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