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承煜掀门帘时带进来的寒气，让主屋暖炉里的火星子猛地一跳，噼啪作响。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肩头落满霜粒，没来得及掸，进门便直挺挺立在紫檀木案前，目光像刀似的劈在宇文宏脸上。

“崔家的婚约，废了？”他的声音比门外呼啸的北风还硬，尾音里裹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昨日回府时扑了个空，今日卯时点卯，神武卫上下那些或探究或讥诮的目光，无不传递着一个消息：他宇文承煜攀上了新枝，却独独他这个正主被蒙在鼓里。

宇文宏慢悠悠转着左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饕餮纹路硌着指腹。案上摊着几份帖子，朱笔圈着的都是京中勋贵的姓氏。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陛下朱批，准了。”

青瓷茶盏被他端起来，刚沏好的蒙顶石花氤氲着热气，盖碗刮过茶托的声儿在静屋里格外刺耳，

“上上月就递了折子，言你奉旨勘察运河，染了恶疾沉疴，恐延宕崔氏女青春，更恐冲撞了先帝指婚的福泽，恳请陛下开恩，解除旧约。”

“恶疾沉疴？”宇文承煜往前重重踏了半步，披风下摆扫过炭盆边缘，几点火星燎上布面，焦糊味隐隐散开，他却浑然未觉，只盯着父亲那双精光内敛的眼。

“父亲编得好借口！何不干脆说我已暴毙运河，尸骨无存，岂不更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宇文宏这才抬眼，眸中那点精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针，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

“你是怨为父没跟你说？你那时人在洛水‘剿匪’，生死一线，八百里加急送信给你，等得到回音？黄花菜都凉了！”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碧绿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帖子的边角，“孟氏倒台那日，高门六族哪家不是忙着撇清干系，断尾求生？崔家这颗烂果子，不趁它落地前一脚踢开，难道等着它腐烂的汁水溅到宇文家身上，让陛下以为我们还跟他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此时递折子，是表忠心，更是求一条生路！”

“生路？好一条生路！”宇文承煜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寒，“父亲盯着陛下裁抑门阀的新政，怕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拿儿子的婚约当投名状，好去攀更高的枝头吧？”

他倏然俯身，手掌重重按在案上那些被茶水洇湿的帖子上，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将那上好的宣纸按穿，“这些又是什么？父亲新挑的垫脚石？是刚袭了爵、急于在朝中站稳脚跟的义安侯家，还是手握钱粮、圣眷正浓的户部尚书千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朱笔圈定的姓氏，每一个都代表着父亲精心计算过的利益。

宇文宏脸色骤然阴沉，猛地将帖子从他掌下抽回，声音拔高：“放肆！我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宇文氏的百年基业？你真当你那身神武卫统领的官服，是单凭你在边关那点军功挣来的？若非仗着为父早年与当今圣上在潜邸时那点微末情分替你周旋铺路，你以为你能有今日？早被发配去玉门关喝风吃沙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微光，语气刻意放缓，带上一种虚假的温和：“承煜，你听为父说。如今寒门新锐崛起，陛下要的是能臣干吏，不是依附门阀的傀儡！废了崔家，正是我宇文氏向陛下表明立场、彻底融入新朝格局的良机！我已替你细细考量过，新科进士中有两位品貌俱佳的女儿，家世清白，前途正好。还有一个……是居延王府的远房侄女，虽非嫡系，但沾着宗室血脉，于你仕途……”

“居延王府？”宇文承煜眉峰一挑，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父亲的手伸得真长，连军方的边都想沾？可知那些行伍出身的将军们，在朝堂上见了父亲，几时与你同席共饮过？”

“那又如何？联姻结的是两姓之好，化的是无形壁垒！”宇文宏不以为忤，反而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蛊惑，“其实，还有一个更佳的人选……镇北王杨玄朔膝下那位长宁公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