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发觉，宇文承煜选的这道石缝极妙——外侧有块向外突兀探出的巨岩，天然形成了一道视觉屏障，除非水匪屈身趴伏，将头探入缝隙细看，否则绝难发现深处蜷缩的两人。而铁头蛟的手下大多粗疏，在反复搜寻无果后，已经有些懈怠了。

“头儿，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犄角旮旯都捅烂了，连根毛都没有！那俩会不会真他娘插翅飞了？”一个水匪搓着冻僵的手，声音里满是烦躁。

铁头蛟沉默了片刻，粗重的呼吸在冷风里清晰可闻，显然也在权衡。终于，他阴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给老子再搜半个时辰！搜不到，就钉死在这片滩上！他们身上没食没水，能在这石头缝里窝一辈子？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老子的耐性好！”他啐了一口，“耗死他们！”

脚步声窸窣散开，水匪们开始沿着礁石滩边缘漫无目的地逡巡，不再费力往石缝深处钻探。

宇文承煜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弛，他侧过脸，下颌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眼底深处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他们要耗。”他压低的嗓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这是好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于我有利。”

昭宁轻轻颔首。她懂他的意思。水匪在等老巢的接应，他们也在等。等什么呢？循踪而至的神武卫精锐，或许是问舟衔蝉的援手，又或许……仅仅是等待这群凶徒的耐心先一步耗尽。

石缝深处，十月中旬的河风凛冽，裹挟着浓重的河腥气，无孔不入地灌进来，激得昭宁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后背的伤被冷风一激，又泛起细密的疼。

宇文承煜瞥见她发白的脸颊和轻颤的肩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随身的小行囊上，那里面有她带来的防水油布，昨夜裹过他的上身。

“油布。”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取出来。”

昭宁愣了愣，旋即会意，连忙解开行囊，将那块巴掌宽、半人长的防水油布抽出来。油布是浸过桐油的厚麻布，虽不算柔软，却异常挡风。她刚要递给他，却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手背。

“你披着。”他语气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习武之人，筋骨耐寒。”

昭宁贴在他背后，闻得到他伤口处隐约的血腥气，估计伤口再次渗血，但此刻并没有余暇给他处理。她眸光微闪，忽然手臂一扬，将油布不由分说地搭在他宽阔的肩头，自己则向他身边挪近了半步，肩膀轻轻抵住他臂膀，声音轻得像风，却透着坚定：“一道。挡风，也挡眼目。——我也是习武之人。”

宇文承煜的身体瞬间僵住。油布搭在两人肩头，边缘垂落，恰好遮住石缝外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极其淡雅，混着油布的桐油味，竟奇异地压过了伤口的血腥气。中衣下的皮肤能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像团暖火，熨帖着他失血后的阵阵寒凉。

“如此……更稳妥些。”昭宁避开他深沉的注视，盯着油布上的粗粝纹理，指尖却悄悄将油布往他那边扯了扯，尽量盖住他后背渗血的伤处，“风大，别冻着伤口。”

他没说话，只将默然地将肩头的油布又往她那边匀了匀。两人的手指在油布下不经意碰到一起，像被火星烫到似的缩回，却又心照不宣地不再挪动，任由那块粗糙的油布成为隔绝寒意的屏障，也成为此刻无法言说的距离与牵绊。

远处礁石上，传来水匪不耐的咒骂：“入娘的！冻死老子了！老疤他们死哪去了？再不来，老子先冻成冰坨子了！”

宇文承煜的目光沉了沉，低声道：“他们的船……应该快到了。”

河涛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轰鸣。水匪零散的巡逻脚步声在远处时断时续，夹杂着几句粗鄙的抱怨。石缝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依赖。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

昭宁紧挨着宇文承煜，背脊抵着冰冷的石壁，寒意与后背的钝痛交织，三个时辰的僵坐，让她指尖几乎都蜷不起来。河风如刀，切割着所剩无几的体温。腹中兔肉早化作了虚无，饥饿与寒冷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意识在昏沉与刺痛间沉沉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