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冰凉的瓷壁上划过，最终下了结论，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此事干系重大，在府内也要慎言。刺客身份，究竟是崔氏反扑，蜀王残孽，是有人借机生事，还是……别的浑水摸鱼之辈，自有大理寺去查。眼下，”她目光扫过窗外，仿佛透过高墙看到巡逻的羽林军那冰冷的身影，“顾好我们自身，静观其变。”

众人肃然领命。

正要散去，昭宁身子一顿，忽而想起前事，问向衔蝉：“你们三个都回来了，那个秦珩呢？没同你们一道？”

衔蝉草茎又叼回到嘴角，一晃一晃，闻言轻轻摇头：“没。”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秦大哥说要先将那个朋友一家安顿妥帖，稍后会到京城来找我们。”

“好。”昭宁点点头，指尖划过门环上冰冷的饕餮纹。对于那个被父王赞不绝口、一同经历陵川风波的男子，昭宁心头隐隐升起一丝期待。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漩涡里，若有个知根知底、又深谙权谋机变的人相助，或许真能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困局中，寻得一丝破绽。

她不再多言，伸手推开沉重的檀木门，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

“诶，”衔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惊鸿，机敏的目光在昭宁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上扫过，嘴角勾起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我说，我怎么觉着，短短三个月不见，咱们郡……公主殿下这周身的气度，深沉得有点像王爷了——像浸透了寒潭水似的？看来京城这汪水，不怎么养人呐？”

昭宁的脚步在门槛外微微一顿。衔蝉那句“气场深沉”、“京城水不养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冰冷涟漪。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后背那道浅淡却犹存刺痒的伤痕，太液池刺骨的寒水仿佛再次漫过肌肤，昭华公主怨毒扭曲的面孔在眼前闪现，更清晰的是宇文承煜左臂伤口处不断渗出的乌黑血迹……剧痛、寒意与濒死的窒息感汹涌回潮。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与一丝淬了冰的警惕。

“别提了！”惊鸿被勾起憋闷的回忆，右拳下意识攥紧，脸上愤懑之色一闪而过，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昭宁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穿透沉沉夜色，仿佛重若千钧：“京城的水岂止是深，”她抬起头，望向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苍穹，“是漩涡，是暗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是我们。”

衔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依旧挂着，可那笑容深处，也悄然沉淀下与众人相同的凝重。

***

三日后，京城中的戒严犹未撤去，空气里仿佛还凝着未散的血腥与硫磺味。鸣珂已从隐秘渠道探得了消息。

“是南晟余孽豢养的死士。”他声音压得极低，书房内落针可闻，“那几只冷箭，就是冲着您来的，冲的就是殿下这个‘江南平叛统帅独女’的身份。一半是泄愤，一半算示威——您若出事，江南前线军心必定动摇。”

“宫里面听说，陛下震怒，宫内大清洗，涉事宫人无论品阶，一律问斩……蜀王余党也被牵连在内，都下狱了。”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蜀王与南晟余孽暗通款曲，这次正好一并清算……陛下还颁了道明旨发往前敌：‘凡附逆作乱者，男丁十五以上皆斩，女眷没入官婢，家产抄没；阵前归降者，免死为奴。’”

昭宁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旨意太过酷烈。”

叛乱当诛，这道理她自然知道。但父王杨玄朔用兵，向来首重分化瓦解，从不滥杀无辜以绝后路。这道旨意……无异于逼着残余叛军死战到底！父王接旨时，该是何等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