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子殿下。”杨玄朔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
“行行行,太子就太子!”杨玄烈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大哥这事办得……透着邪性!我看,八成就是被这‘太子’给坑了!”
“所以呢?”杨玄朔不动声色。
“所以啊!”杨玄烈身体前倾,压着嗓子,眼中精光闪烁,“他秘不发丧,还急吼吼地把咱们几个守边的老家伙都召进京,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依我看,他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要是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堂堂太子继位,一道诏书发下来,咱们这些做叔叔的还能起兵造反不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凭你这张嘴,”杨玄朔冷冷瞥他一眼,“他没心病也得被你吓出心病来!管好你的舌头!”
“得得得!算我扯淡!那你说!”杨玄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到底怎么回事?”
杨玄朔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屋顶繁复的藻井,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先帝这几年,一直与我私下有书信往来……”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些沉重的字句,”他……想做的事太多。多年战乱,百姓太苦了。他轻徭薄赋,与民休养,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恢复些生气……结果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怒意,“全被那些盘踞地方、吸髓敲骨的门阀蛀虫给败坏了!雍州苏氏庄园奴婢千群,牛马万头,雍州百姓却资财皆尽,背井离乡!洛阳孟氏把持洛水漕运,对过往商船强征过路费,高达三成!活活逼死多少小商贩?先帝曾同我说,他欲推行‘均田制’,让耕者有其田;欲设官办水驿,统一定价,打破门阀垄断;更欲开科取士,广纳天下寒门英才……结果呢?处处受门阀掣肘,寸步难行!”
“你的意思……”杨玄烈瞳孔微缩,脸上那道疤显得愈发狰狞,“大哥的死……和这些门阀有关?”
“嗯。”杨玄朔缓缓点头,眼神幽深,“门阀与皇权,早已盘根错节,绑得太深……深到足以噬主。”
“妈的!”杨玄烈一拳砸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老子最恨这些弯弯绕绕、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
“明日必得入宫觐见。是人是鬼,总能看出几分端倪。”杨玄朔收回目光,看向胞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总之,你心里得有个数。京城不是幽州,管住你的脾气,也管住你的嘴——别找死。”
***
第二天一早,昭宁醒来时已天光大亮。京城王府听不到惊涛拍岸,她原以为会辗转难眠,谁知竟一夜好梦。路途颠簸数日,总算踏踏实实睡了个饱觉,昭宁心情十分愉悦。
起身先利落地练了一趟拳脚,这才沐浴更衣,洗漱用饭。父王杨玄朔却是一大早便与燕王杨玄烈一同进了宫,临行前留下话来,让她好生歇息,今日可自行安排,并留下惊鸿、玄螭、照夜、守拙四人随行护卫。
昭宁匆匆吃完早饭,便迫不及待唤来仆妇,给自己绾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拽上菱儿,带着四个年纪相仿的侍卫,直奔王府马厩,牵了她心爱坐骑烈电——一匹来自河西走廊的胭脂马,通体如燃焰流霞,鬃毛泛着赤金光泽,兴冲冲地要纵马游街。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窄袖束腰的绯红短襦,下着利落长裤,蹬一双乌黑锃亮的皮靴,端坐在烈电之上,更显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惊鸿与她并辔而行,束发的红绸在晨风中猎猎飞扬,犹如跳动的火焰。菱儿紧随其后,玄螭、照夜、守拙则安静地策马护在侧翼。
“燕王府在哪儿你总知道吧?”昭宁侧头问惊鸿,“先去接承光弟弟。”
惊鸿下巴一扬,满脸得意:“那还用说!王爷派我来京城办差都好几次了,闭着眼都能摸到!”
“哼,”昭宁飞给他一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瞧把你能耐的。”
惊鸿浑不在意,反而冲她呲牙一乐。
一行人说说笑笑,马蹄轻快,不多时便到了城西南的燕王府。杨承光早已等在府门前翘首以盼。
“宁姐姐!”他自小体弱,鲜少有这般自在出游的机会,在晨光中等了许久,此刻见到纵马而来的绯色身影,青白的脸颊都激动得泛起一丝红晕。
照夜早已另备好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小心扶承光上去坐稳。承光小声道了谢,照夜细心问道:“二公子骑马可还使得?”